第十二章:孤岛余音 (第1/2页)
萨拉米斯岛的黎明来得比雅典慢。
莱桑德罗斯躺在渔家小屋的干草垫上,透过木板窗的缝隙看着天色从深灰转为鱼肚白。脚踝还在抽痛——老渔夫莱奥斯给他敷了草药,用布条紧紧包扎,说三天内不能承重。但疼痛反而是件好事,它提醒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小屋简陋但干净,墙上挂着渔网和鱼叉,陶罐里飘出咸鱼和洋葱的气味。莱奥斯天亮前就出海了,留下妻子玛利亚——一个沉默寡言、脸上布满海风和岁月刻痕的老妇人。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和粗麦饼,放在他身边的矮凳上,点头示意他吃,然后继续坐在门边补网,针线在粗糙的手指间穿梭。
莱桑德罗斯小口喝着汤。汤很咸,但温暖。他想起母亲煮的豆子汤,想起雅典家中厨房的气味,胃部一阵抽紧。
证据还在。青铜盒子藏在草垫下的暗格里,老莱奥斯帮他做的。这位前水手、现渔夫看到阿瑞忒的信后,只说了句“我欠她父亲一条命”,就再没多问。这种不问缘由的忠诚,在这个怀疑盛行的时代显得珍贵而陌生。
喝完汤,莱桑德罗斯试着坐起来。脚踝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咬紧牙关。玛利亚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补网。
他必须思考下一步。三天时间——这是菲洛克拉底和科农约定的政变倒计时。现在可能只剩两天了。而他被困在这个小岛上,脚伤严重,与雅典的联系几乎断绝。
阿瑞忒说会安排母亲离开,但成功了吗?卡莉娅知道他的逃亡吗?还有尼克,那个聋哑少年,他安全吗?
焦虑像潮水般涌来。莱桑德罗斯强迫自己深呼吸,像父亲教他制陶时控制情绪那样: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四。重复。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旧陶罐上——普通的储物罐,但造型匀称,釉色均匀,是熟练陶匠的作品。这让他想起厄尔科斯,想起老人说过的话:“陶器之所以坚固,是因为经过了火的考验。”但现在厄尔科斯死了,被“山贼”杀害。那些想掩盖真相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清除障碍。
他必须让证据发挥作用。但如何做?
从萨拉米斯到雅典,海路不过半日。但他现在无法行动,而且雅典港口肯定有监视。即使他能回去,证据交给谁?公民大会可能已经被渗透,将军们参与阴谋,索福克勒斯年迈且不问政事……
或许阿瑞忒是对的:逃亡,等待,寻找时机。但这感觉像背叛——对狄奥多罗斯的背叛,对厄尔科斯的背叛,对所有相信他会揭露真相的人的背叛。
门外传来脚步声。玛利亚警惕地抬头,手摸向门边的鱼叉。但来人是莱奥斯,背着空渔网,脸色凝重。
“今天没打鱼。”老渔夫进门,摘下湿漉漉的帽子,“港口有陌生人,在打听有没有外来者。不是岛民,口音是雅典的。”
莱桑德罗斯的心一沉。
“他们描述外貌了吗?”
“说是一个年轻男人,可能受伤,可能带着东西。”莱奥斯蹲下,压低声音,“我让侄子去应付,说这几天风浪大,没有外来船。但他们可能不会轻易相信。”
“我需要离开这里。”
“你哪儿也去不了,脚那样。”莱奥斯摇头,“而且,现在离岛更危险。他们会检查所有出港船只。”
玛利亚放下渔网,用生硬但清晰的声音说:“山洞。”
莱奥斯看向妻子,思考片刻,点头:“北岸有个废弃的采石洞,我父亲年轻时在那里避过风暴。隐蔽,有淡水渗泉。可以去那里躲几天。”
“但我的脚——”
“我和侄子抬你去。”莱奥斯站起身,“必须现在走。那些人可能在岛上挨家搜查。”
莱桑德罗斯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取出青铜盒子,用油布重新包裹。莱奥斯帮他把几块麦饼和一皮袋水塞进小包,然后和赶来的侄子——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健壮青年——一起做了个简易担架。
转移在正午前完成。采石洞位于岛屿北岸的崖壁下,入口被藤蔓和灌木遮蔽,内部空间约两人高,深十余步,地面相对干燥。渗泉在洞底形成一个小水洼,清澈但冰冷。
“我会每天送一次食物。”莱奥斯说,“尽量在黄昏时。如果有危险,我就不来,你在洞里能撑几天?”
“有水,能撑三天。”
“好。三天后如果我没来,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老渔夫拍拍他的肩膀,“保重,诗人。雅典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活着。”
他们离开后,洞里只剩下莱桑德罗斯一人。光线从入口藤蔓的缝隙透进来,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靠在洞壁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白天缓慢流逝。他检查了青铜盒子里的证据,再次阅读那些信件。叛国、政变、与斯巴达的交易……每读一次,愤怒就增加一分。这些人为了权力,不惜出卖雅典,出卖那些在西西里死去的年轻人,出卖民主制度本身。
但愤怒没有用。他需要计划。
脚伤限制了他的行动,但也许可以借助他人。莱奥斯值得信任,但让他卷入更深太危险。阿瑞忒在雅典,但自身难保。卡莉娅……他不知道她的状况。
黄昏时分,莱奥斯准时来了,带来食物和消息。
“那些人还在岛上,但搜查得不仔细——他们可能觉得你不会在这里长留。”老渔夫蹲在洞口,“还有,今天有从雅典来的商船,带来消息:五百人会议宣布明天召开特别会议,讨论‘国家安全紧急状态’。”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寒意。提前了?政变要提前?
“什么理由?”
“说是斯巴达舰队在优卑亚岛附近集结,威胁雅典海上补给线。”莱奥斯皱眉,“但我问过商船的水手,他们说优卑亚那边很平静,没看到斯巴达船。”
“这是借口。他们要用这个借口暂停民主程序,建立紧急委员会。”
莱奥斯沉默片刻:“那雅典……完了?”
“除非有人阻止。”
“谁?”老渔夫苦笑,“将军们在名单上,议员们在名单上,谁还能阻止?”
莱桑德罗斯没有答案。他看着洞外的暮色,天空从橙红转为深紫。雅典此刻应该也是这样的天色,但城市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莱奥斯,”他忽然问,“你相信民主吗?”
老渔夫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我父亲是萨拉米斯海战的老兵。他说,那天他们以少胜多,不是因为船更快,人更强,而是因为每个划桨手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某个将军的荣耀,是为了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发言权。”他停顿,“民主……就是那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感觉吧。”
莱桑德罗斯想起了父亲。那个陶匠从不参与政治,但每年公民大会选举时,他都会郑重地清洗双手,穿上最好的衣服去投票。他说:“我不懂政治,但我知道,能选择总比被选择好。”
也许这就是问题的核心。那些策划政变的人认为民众无知、易怒、短视,需要“明智的领导者”来统治。但父亲那样的普通人,莱奥斯这样的渔夫,他们可能不懂复杂的政治策略,却懂得什么是公正,什么是背叛。
“我需要送一封信去雅典。”莱桑德罗斯说,“但不能直接送到收信人手中,太危险。”
“给谁?”
“一个老人。索福克勒斯,悲剧诗人。”
莱奥斯睁大眼睛:“那位老大师?他还在世?”
“在世,而且受人尊敬。如果他能公开站出来说话,也许能唤醒一些人。”
“但信怎么送?现在雅典港口检查严格。”
莱桑德罗斯思考着。信不能直接写明内容,否则被截获就完了。需要密语,需要只有索福克勒斯能理解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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