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灯室余烬 (第1/2页)
日落前一小时,莱桑德罗斯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膝上摊开一卷未完成的诗稿。他强迫自己的手指稳稳握住笔,在纸莎草上写下关于海港晨雾的句子——平静的、观察者的句子。
周围人来人往。小贩叫卖着最后的鲜鱼,市民们结束一天劳作匆匆回家,几个政客的追随者仍在激烈辩论。没有人多看这个写诗的年轻人一眼,这正是他需要的。
按照卡莉娅的计划,他必须公开露面,制造“放弃追查、回归创作”的假象。但他能感觉到目光——隐蔽的、评估的目光。科农的人?菲洛克拉底的人?或者两者都有?
一个卖花女孩走近,篮子里是蔫萎的野菊。“先生,买枝花吧,最后一枝了。”
莱桑德罗斯摇头,但女孩迅速压低声音:“西墙第三棵槐树,有东西给你。”然后提高音量,“不买就算了,祝您创作顺利!”
她蹦跳着离开。莱桑德罗斯继续写了几行诗,才收起纸卷,漫不经心地走向西墙。
第三棵槐树的树洞里,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卷。他背对道路取出:是卡莉娅的笔迹,简短的更新。
老看守同意配合。但要求我们承诺:若证据涉及雅典安危,必须公之于众。他已七十岁,儿子死在西西里,无所畏惧。日落时分,他会‘不慎’打翻备用灯油,引发小火。维修需要两刻钟。我们必须在那段时间内登上灯塔,搜查灯室。工具藏在称重房地板下。保重。
莱桑德罗斯烧掉纸条,灰烬撒进墙缝。他望向港口方向,白色的灯塔在黄昏光线中逐渐染上金色。今晚,一切可能结束,也可能只是更危险的开端。
他绕路回家,途中经过菲洛克拉底的宅邸。窗帘紧闭,但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车身上有科林斯的纹章——不是雅典本地车辆。这证实了阿瑞忒的情报:菲洛克拉底仍在与各方秘密接触。
母亲在家准备简单的晚餐:豆子汤和粗麦饼。看到他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下午有客人来。”菲洛米娜搅拌着陶锅,“说是剧场的人,想预定你为秋季酒神节写开场诗。但我看他们的手——有老茧,是惯用武器的手。”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让他们过几天再来。”母亲盛好汤,“孩子,我昨晚梦见了你父亲。他说‘火要烧起来了,准备好水’。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莱桑德罗斯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视线。父亲生前常说这句话,指的是陶窑的温度控制——火势太猛时,需要洒水降温防止陶器炸裂。
“也许他在提醒我们小心。”他说。
“不。”母亲坐下,眼神遥远,“他在提醒我们,当火真的烧起来时,要准备好承受。因为有些东西必须经过火炼,才能成型。”
两人沉默地吃饭。窗外的天色由金转紫,由紫转暗。
称重房里,卡莉娅已经准备好。她换上了朴素的深色长裙,头发用布巾包裹,像个普通劳工的妻子。地上摊开几样工具:绳索、钩爪、小锤、凿子,还有两套港口工人的粗布外袍。
“穿上这个。”她递过一套外袍,“灯塔起火后,港口会召集工人运水、搬沙。我们混入其中,趁乱登上灯塔。”
莱桑德罗斯换上外袍,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肤。卡莉娅又递给他一小罐黑色油脂:“抹在脸上和手上。夜色中看不真切,但要尽量像。”
他们互相帮忙涂抹,指尖沾满粘腻的油脂。昏暗中,两人对视片刻,卡莉娅忽然笑了:“我们看起来真像港口混混。”
“希望行动时也像。”
收拾好工具,两人等待信号。卡莉娅检查了绳索的结实程度,莱桑德罗斯磨快凿子边缘。时间缓慢流逝,只有远处海浪声和偶尔的犬吠。
然后,港口方向传来喧哗。
火光亮起——起初只是灯塔顶端窗口透出的橙色光芒,很快变成明黄的火焰,在黑夜里格外刺眼。呼喊声、奔跑声、警钟声混杂传来。
“就是现在。”
他们抓起工具包,快步走向港口。街上已经有人群涌向火光方向,大多数是好奇的市民,也有提着水桶的志愿者。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混入其中,低头赶路。
港口一片混乱。灯塔基座周围聚集了数十人,老看守正焦急指挥:“水!沙!快!灯油泄露了!”
几个工人抬着沙袋冲上螺旋阶梯。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紧随其后,扛着他们带来的“工具”——实际上绳索里藏着真正的搜查工具。
塔内狭窄的螺旋阶梯只容一人通行。他们跟在运沙工人后面,爬了约三层楼高度,到达灯室下方的平台。这里已经烟雾弥漫,灯室入口处火焰正在燃烧,但火势不大,显然被控制了。
“沙袋堆在这里!隔离火源!”一个工头指挥,“你们两个,上去检查灯室结构有没有受损!”
这正是老看守的安排。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点头,用湿布捂住口鼻,弯腰穿过烟雾区,进入灯室。
灯室是圆形石室,直径约十尺,中央是巨大的青铜灯碗,原本盛满橄榄油,现在油已泄露大半,剩余的在碗底燃烧。墙壁被熏黑,空气灼热呛人。
卡莉娅快速检查墙壁:“按陶片符号,证据应该在水面之上、灯塔之内。这里是最可能的藏匿点。”
他们分头搜索。莱桑德罗斯检查墙壁石块是否有松动,卡莉娅蹲下查看地板。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传来工人们的呼喊和泼水声。
“这里!”卡莉娅压低声音。
地板的一块石板边缘有细微的凿痕,不像自然磨损。莱桑德罗斯用凿子插入缝隙,两人合力撬动。石板松动,移开后露出下方的空洞。
不是油布包裹,不是陶瓮,而是一个扁平的青铜盒子,约一掌长宽,表面覆盖着铜绿。
卡莉娅小心取出盒子。没有锁,盖子用蜡密封。她用小刀撬开蜡封,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羊皮纸,还有几片小铅板。
就在这时,灯室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沉重而急促。
“维修检查需要这么久吗?”是工头的声音。
卡莉娅迅速将盒子藏进怀中,莱桑德罗斯将石板推回原位。两人刚站直身体,工头就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怎么样?结构受损吗?”
“墙壁和穹顶完好。”莱桑德罗斯尽量让声音显得粗哑,“地板有几块石板松动,可能需要加固。”
工头用手扇开烟雾,眯眼打量他们:“我以前没见过你们。哪个工队的?”
“北区的,临时调来帮忙。”卡莉娅低头回答。
工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下去吧,这里交给专门石匠检查。火已经灭了。”
他们低头退出灯室,沿螺旋阶梯下行。经过平台时,莱桑德罗斯瞥见老看守站在角落,朝他们微微点头。
回到地面,港口仍混乱,但火势已完全控制。两人趁无人注意,溜出人群,快步走向旧鱼市。
称重房里,油灯被点亮。青铜盒子放在油布上,羊皮纸卷被小心展开。
纸上不是物资记录,不是签名清单,而是——通信抄录。
第一封信,日期是去年夏天,西西里远征军刚刚出发时:
“萨摩斯港的第三批橡木供应已按约定减量三成,差价存入指定账户。如之前商议,远征若持续一年以上,物资短缺将成为可接受损耗。”签名是一个代号:锚。
第二封信,日期是远征军被困叙拉古时:
“运输船队‘因风暴延误’已安排妥当。附上斯巴达联络人的初步接触记录,他们有意在雅典虚弱时提供支持,条件是爱琴海部分岛屿的控制权。建议保持接触渠道。”签名同样是锚。
第三封信,最简短也最惊人,日期是两个月前:
“公民大会中的支持者已足够。待西西里败局确认、民众恐慌达到顶点时,启动‘宪政修正’程序。斯巴达海军将在外围施压,确保过渡顺利。新政府名单已拟定。”签名仍是锚。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只是贪污,这是叛国,是政变计划。
“锚……”卡莉娅轻声说,“科农和菲洛克拉底互相指控对方是锚。但看这些信的语气,锚明显是决策者,不是执行者。可能他们两人都听命于同一个更高层的人。”
铅板上的内容更具体:账户信息、物资调拨记录、斯巴达联络人的姓名和见面地点,还有一份二十多人的名单,标题是“可靠者”。
名单上的名字让莱桑德罗斯屏息。包括三位将军、五位五百人会议成员、两位重要的祭司、几个富商,还有——菲洛克拉底和科农的名字都在上面,分别标注着“财政渠道”和“民众动员”。
“这是一个寡头政变集团。”卡莉娅声音颤抖,“他们计划利用西西里失败后的混乱,推翻民主制度,建立寡头统治,并与斯巴达达成妥协和平。”
“而锚是他们的领袖。”莱桑德罗斯指着信上的签名,“但谁?名单上没有单独标出领袖。”
卡莉娅重新检查羊皮纸,在边缘发现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被忽略:“抄送:A。”
“A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首字母。”
两人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外面传来隐约的钟声——宵禁时间快到了。
“我们必须决定如何处理这些。”莱桑德罗斯说,“交给公民大会?但大会里可能有他们的人。交给索福克勒斯?他年事已高,可能无力对抗整个集团。”
“或者……”卡莉娅缓缓说,“我们可以尝试找出锚的真实身份。只有揭穿最高层,才能真正瓦解这个阴谋。”
“但怎么找?线索只有字母A。”
卡莉娅沉思片刻:“信中提到斯巴达联络人。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联络人,也许能逆向追踪。”
“太危险。斯巴达人在雅典是死敌,一旦被发现接触,我们会被以叛国罪处死。”
“那就从名单上的人入手。”卡莉娅指着铅板,“这些人中,可能有人不是真心参与,或者可以被策反。我们需要接触他们,小心试探。”
莱桑德罗斯摇头:“我们只是诗人和祭司,没有那种能力。”
“但我们有证据。”卡莉娅眼神坚定,“而且我们有老看守、阿瑞忒这样的人。还有尼克,那个少年,他的勇敢证明普通人也能做大事。”
她卷起羊皮纸,放回青铜盒子:“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分步骤,最小化风险。首先复制证据,分藏多处。然后选择名单上最可能动摇的人接触。同时,继续调查字母A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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