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剧场镜像 (第1/2页)
黎明前的狄俄尼索斯剧场像一头沉睡的石兽。
莱桑德罗斯躺在简易担架上,被马库斯和另一个码头工人抬着,沿着剧场上方的通道缓慢下行。他的视线越过担架边缘,看到阶梯式座位在朦胧晨光中层层展开,如同巨人的肋骨。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尘土和昨夜残留的酒味——这里昨天刚上演过一出喜剧,地面上还散落着干枯的花瓣和果核。
剧场中心,圆形舞台(orchestra)已经被清理出来。几张木桌和椅子摆成半圆形,面对观众席。最前方的主位空着,显然是为索福克勒斯准备的。
“他们来了。”马库斯低声说。
莱桑德罗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通道,科农正带着几个人走下台阶。他穿着朴素的白色长袍,头发整齐,步伐稳健,完全看不出是个被指控的叛国者。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皮袋(应该是他们的笔迹专家);另一个是看起来憨厚的中年工匠,穿着粗布衣服(他们的“普通公民代表”)。
科农看到莱桑德罗斯,微微点头,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微笑。这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担架被放在舞台一侧的指定位置。卡莉娅和尼克已经在那里等候。斯特拉托稍后才到,由马库斯搀扶着。老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阿瑞忒还没出现。
晨光逐渐染亮东方的天空。观众开始入场——不是平时看戏的悠闲市民,而是表情严肃、低声交谈的人们。他们分散坐在前排和中间区域,形成几个明显的群体:码头工人和陶匠们聚集在右侧;富商和贵族坐在左侧;中间则是普通市民,表情困惑而警惕。
莱桑德罗斯估计,到场的有两三千人。对于黎明时分的自发集会来说,这已经很多了。
当太阳的第一道金光洒在卫城山巅时,索福克勒斯出现了。
老人由两名仆人搀扶,缓缓走下台阶。他年近九十,背驼得厉害,白发稀疏,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穿着简单的深色长袍,手中没有拐杖,而是握着一卷羊皮纸。
全场安静下来。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消失了。
索福克勒斯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剧场,目光缓慢扫过每一片区域。那双老迈的眼睛依然清澈,仿佛能看透每个人的内心。
“雅典的公民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剧场中清晰可闻,“我们今日聚集于此,不是为了观赏悲剧,而是为了审视现实。但现实往往比戏剧更复杂,因为剧作家可以控制情节,而生活拒绝被控制。”
他停顿,让话语沉淀。
“今日,我将主持一场审查。审查的对象不是人,是证据;不是立场,是真相。双方将有机会陈述、展示、质询。但有几条规则,必须遵守。”
他展开手中的羊皮纸,开始宣读:
“第一,每次只允许一人发言。发言者需站在舞台中央的这个位置——”他指向舞台中心的一个石圈,“其他人不得打断。”
“第二,发言内容必须基于事实或直接推论。不得人身攻击,不得煽动情绪。”
“第三,双方各有三位代表:证据提供者、技术专家、公民代表。除此之外,可各请三位证人。证人发言时间减半。”
“第四,审查将持续到双方陈述完毕,或太阳抵达中天为止。之后,我将总结双方的论点,但不做判决。判决的权力属于你们——在场的每一位雅典公民。你们将在三天后的公民大会上投票决定下一步行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记住你们身在剧场。在剧场中,我们学习倾听、思考、同情。今日,请带着这些美德参与。”
索福克勒斯坐下。一名仆人将沙漏倒置,放在桌上。
“现在,请双方代表介绍自己。从指控方开始。”
卡莉娅轻轻推了莱桑德罗斯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忍着剧痛站起,一步步挪到舞台中央。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我是莱桑德罗斯,诗人。我并非指控者,而是证据的传递者。我受已故的书记员狄奥多罗斯、陶匠厄尔科斯所托,将他们在生命危险中保存的证据公之于众。我今日在此,不是为了定罪,而是为了讲述我所知道的经过。”
他尽可能简洁地叙述了整个过程:从接受西西里颂歌委托,到接触伤兵米南德,得到第一块铅板;到拜访狄奥多罗斯,得知更大规模的腐败;到与厄尔科斯合作调查;到灯塔下的空陶瓮和灯室中的青铜盒子;最后到宙斯神庙密室中的对峙。
他省略了许多细节,但保留了关键节点。当他提到那些死去的人时,剧场里响起低低的叹息声。
“我的陈述完了。”他最后说,“证据本身会说话。我请求尊敬的索福克勒斯大师允许展示证据原件。”
索福克勒斯点头。卡莉娅将青铜盒子送到中央的石桌上,打开,取出羊皮纸卷和铅板。几名仆人将复制件悬挂在临时架起的木架上,让后排观众也能看到大致内容。
接下来轮到科农。
他走向舞台中央的步伐从容不迫,如同走向演讲台。站定后,他先向索福克勒斯鞠躬,然后转向观众。
“雅典的公民们,我是科农,你们的同胞,一个深爱这座城市的人。我今日在此,不是为了辩护——因为无罪者无需辩护——而是为了澄清谎言,揭露阴谋。”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与莱桑德罗斯的虚弱形成鲜明对比。
“诗人讲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故事里有英雄,有反派,有牺牲,有背叛。但故事终究是故事。现实是:我,以及我所代表的许多忠诚的雅典人,正在被一群激进分子诬告。他们的目的?不是正义,而是权力。他们想利用西西里失败后的恐慌,清洗政治对手,建立他们的独裁统治。”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科农的支持者在左侧鼓掌,但被索福克勒斯的一个眼神制止。
“证据?”科农冷笑,“让我们看看这些所谓的证据。一个‘已故’的书记员的记录——谁能证明他真的死了?谁能证明这些记录没有被篡改?一个陶匠的‘密信’——多么convenient,这位陶匠也‘意外身亡’了。还有这位诗人,一个本来默默无闻的文人,突然成了揭露惊天阴谋的英雄。这一切,不觉得太像精心编排的戏剧吗?”
莱桑德罗斯感到愤怒在胸口燃烧,但他记着规则:不能打断。
“至于密室集会——”科农摊开双手,“是的,我们在那里集会。讨论什么?讨论如何在斯巴达威胁下保卫雅典!讨论如何改革腐败的官僚体系!这些,被歪曲成‘叛国阴谋’。而那些真正的叛国者——那些想利用混乱颠覆民主的人——正躲在幕后,操纵着这个年轻的诗人,操纵着你们的情绪!”
他的演讲技巧炉火纯青。每句话都直击民众的恐惧和怀疑。莱桑德罗斯看到,中间区域的观众表情在变化,从困惑转向怀疑。
科农最后说:“我将证明这些证据是伪造的。我将证明这是一个政治阴谋。我请求传唤我的第一位证人:笔迹鉴定大师,赫格蒙。”
那位瘦高的中年男人走上舞台。他先向索福克勒斯鞠躬,然后走到悬挂的证据复制件前。
“我是赫格蒙,从事笔迹鉴定三十年,曾为雅典法庭服务。”他的声音尖细但清晰,“我仔细检查了这些文件。我的结论是:大部分签名是伪造的,而且是粗糙的伪造。”
他指向科农的签名:“看这个‘K’。确实,科农大人因手腕旧伤,这一笔通常会上挑。但伪造者犯了一个错误:他模仿得太刻意了。真正的手腕伤导致的笔迹特征是随机的、变化的,而这里的上挑在每一处签名中都一模一样——这显然是临摹的结果。”
他又指向安提丰的“A”:“至于这个著名的‘A’,我这里有安提丰大师亲笔签署的几份文件副本。”他从皮袋中取出文件,“对比可以看出,真正的大师签名,左边一竖的长度差异是微妙的,而这里的差异是夸张的。伪造者想突出特征,反而露出了马脚。”
斯特拉托在座位上气得发抖。马库斯按住他,低声说:“等轮到你。”
赫格蒙最后总结:“基于我的专业判断,这些证据中至少七成签名是伪造的。剩下的三成,即使是真的,也无法证明签名者了解文件内容。可能是被欺骗签字,可能是文件被篡改。在真正的法庭上,这样的证据根本不会被采纳。”
他退下。科农露出满意的微笑。
索福克勒斯看向莱桑德罗斯一方:“你们的技术专家可以回应了。”
斯特拉托在马库斯的搀扶下走向舞台中央。老人站定后,先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
“我是斯特拉托,在雅典档案库做了四十年抄写员。我抄写过法律文书、商业合同、公共记录。我认得这座城邦几乎每一个重要人物的笔迹,因为我的手曾临摹过他们的签名,以便在正式文件上代签。”
他的声音苍老但坚定,与赫格蒙的尖细形成对比。
“赫格蒙大师说这些签名是伪造的。他说科农的‘K’上挑太刻意。但我想问:你们知道科农大人二十年前和现在的签名有什么区别吗?你们知道他的手腕伤是在十五年前的一次摔马事故中加重的吗?你们知道在那之后,他的签名特征反而变得更稳定了吗?”
赫格蒙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笔迹会随时间变化,会随身体状况变化。”斯特拉托走近证据,“我检查过科农大人过去十年的签名样本。没错,十五年前,他的上挑确实随机。但近五年,因为伤痛固定,他的签名模式已经稳定下来。这里的签名,符合他近期的特征。”
他转向安提丰的“A”:“至于大师的签名,赫格蒙展示的副本来自二十年前。而我有三份去年的签名——来自大师亲笔签署的诗歌题赠。对比之下,证据上的‘A’与近期样本完全吻合。为什么?因为大师年事已高,手抖加剧,特征反而更明显了。”
观众开始窃窃私语。两位专家的说法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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