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暗流蓄势 (第1/2页)
剧场审查结束后的那个下午,雅典分裂成了无数个低声争论的房间。
莱桑德罗斯被抬回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时,沿途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市集上的交谈声比平时更压抑,人们聚成小群,快速交换意见后又迅速散开——仿佛害怕被贴上某个派系的标签。卖陶器的小贩对每个顾客都格外警惕,连孩子们玩耍时都少了往日的喧闹。
“审查改变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改变。”卡莉娅在病房里一边为莱桑德罗斯重新包扎脚踝,一边低声说,“人们知道了更多,但也更困惑了。”
莱桑德罗斯靠坐在草垫上,脚踝处的草药带来清凉的刺痛感。他想起索福克勒斯最后的话:雅典现在就像一个悲剧英雄。但悲剧英雄的结局往往是毁灭,无论他如何挣扎。
“投票会在三天后。”他说,“我们需要准备。”
“准备什么?”卡莉娅的手停顿了一下,“证据已经展示,证人已经作证,专家意见相互矛盾。接下来是政治博弈,不是真相辩论。”
她的语气中有一丝罕见的疲惫。莱桑德罗斯意识到,这位一直坚韧的女祭司,也在接近极限。
“但如果我们放弃——”
“我没说放弃。”卡莉娅打断他,继续包扎,“我说的是认清现实。科农不会坐以待毙。安提丰还没有亲自出面。菲洛克拉底……阿瑞忒的作证可能让他更极端。这三天里,他们会做很多事。”
她打完结,洗净手,坐在莱垫边的矮凳上:“马库斯已经去打探消息了。但我们需要更系统的信息——哪些议员可能支持我们,哪些可能反对,哪些还在摇摆。”
“你懂这些?”
“我是祭司,不是政客。”卡莉娅苦笑,“但我在德尔斐学习时,老师说过:‘预言未来不是看星星,而是看人心。’现在雅典的人心……分裂了。”
尼克端着两碗豆子汤进来,安静地分给他们。少年用手语问:外面很多人吵架。怎么办?
莱桑德罗斯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我们继续做对的事。继续讲述真相。”
“但真相现在有很多版本。”卡莉娅说,“科农的版本,安提丰学生的版本,我们的版本。民众会选择最容易理解的那个,或者最能安抚恐惧的那个。”
黄昏时分,马库斯回来了,带来第一波消息。
“科农在审查结束后直接去了普尼克斯山。”马库斯边喝水边说,“不是正式集会——那会被禁止——但他在山腰的橄榄林里‘偶遇’了几十个支持者,发表了‘非正式谈话’。”
“他说了什么?”
“主要内容是:审查证明了民主程序的公正,但也暴露了激进派的阴谋。他呼吁‘温和的雅典人’团结起来,在公民大会上投票反对成立特别法庭,因为那会‘进一步撕裂城邦’。”马库斯模仿着科农的语气,“他还说,当务之急是与斯巴达谈判和平,而不是内部清算。”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寒意。科农巧妙地将“反对审判叛徒”包装成“促进团结与和平”,这很容易打动那些厌倦了斗争的人。
“安提丰呢?”
“仍然没有公开露面。但他的几个学生今天下午在广场分发一份新的文件——”马库斯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莎草,“就是这个。”
卡莉娅接过展开。标题是《论证据的可信度与政治动机》,署名是“安提丰的学生们”。文章用严谨的修辞学分析,逐条质疑证据的可靠性:书记员狄奥多罗斯有财务问题;陶匠厄尔科斯与外国商人往来密切;诗人莱桑德罗斯曾接受寡头派的赞助(指西西里颂歌的委托费);连斯特拉托都被暗示“年事已高,判断力下降”。
“他们没否认证据内容,而是攻击证据来源。”卡莉娅总结,“这是标准的法律辩护策略。”
“有用吗?”
“对受过教育的人有用。他们会觉得这篇文章逻辑严密,值得思考。”卡莉娅卷起文件,“对普通人……可能作用有限,但会制造足够多的怀疑。”
尼克突然打手势:菲洛克拉底家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我下午去了那边。有马车进出,搬东西。尼克比划着,好像要离开。
马库斯皱眉:“他想逃跑?”
“或者转移财产,准备最坏情况。”卡莉娅说,“阿瑞忒作证后,他可能觉得大势已去。”
莱桑德罗斯想起阿瑞忒在剧场上的脸——苍白但坚定。她的决定可能加速了某些事情。
“阿瑞忒安全吗?”他问。
“我派人去看了。宅邸被一些民众自发看守着,说是‘保护证人’,但实际上是软禁。”马库斯说,“菲洛克拉底应该不敢对她做什么,至少现在不敢。”
夜幕降临。神庙里点亮了油灯,但外面的雅典城似乎比平时更暗——许多人家早早关门,街上的行人也稀少。宵禁虽然没有正式恢复,但恐惧已经足够让人自我约束。
莱桑德罗斯在病床上辗转难眠。脚踝的疼痛持续不断,思绪更乱。他想起父亲烧陶时说过:当窑火太旺时,不能突然打开窑门降温,那样陶器会炸裂。要慢慢减小火力,让温度自然下降。
雅典现在就像一口过热的窑。科农想突然打开门(快速和平),那可能导致炸裂(社会崩溃)。他们想慢慢降温(真相与审判),但需要时间——而时间可能不够。
第二天清晨,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神庙的宁静。
来人是索福克勒斯的管家,一位衣着朴素、举止得体的老人。他请求私下会见莱桑德罗斯。
卡莉娅和马库斯退到病房外,但留了门缝。尼克藏在帘子后,手按着小刀——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不再轻易信任任何人。
管家没有坐下,站在病床边,微微鞠躬:“诗人,主人托我带来口信。”
“请说。”
“主人说:剧场审查完成了它的使命——让问题被看见。但看见不等于解决。接下来三天,将是暗流涌动的时刻。他建议你:第一,不要公开露面;第二,不要参与任何私下谈判;第三,开始写。”
“写什么?”
“写你经历的一切。不是作为证据,而是作为见证。”管家平静地说,“因为政治会扭曲记忆,权力会改写历史。但诗歌……诗歌有更长久的生命。即使公民大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即使真相暂时被掩埋,你的记录可能在未来某一天被重新发现。”
莱桑德罗斯怔住了。索福克勒斯在为他准备失败的后路。
“主人还说,”管家继续,“在悲剧中,最珍贵的不是英雄的胜利,而是人类的挣扎被记住。你的挣扎,那些死去的人的挣扎,应该被记住。”
“索福克勒斯大师认为……我们会失败?”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主人说,他活了八十九年,见过雅典的许多次选择。有时雅典选择智慧,有时选择恐惧。但无论选择什么,雅典还是雅典,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再次鞠躬,留下一小卷羊皮纸:“这是主人年轻时写的一首诗,从未公开。他说,你可能需要它。”
管家离开后,莱桑德罗斯展开羊皮纸。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清晰:
当众人高呼一个名字
你要倾听沉默
当火焰被点燃
你要记住点燃前的黑暗
因为历史是胜利者的歌谣
但记忆是失败者的灯盏
而有些灯盏
能在最深的夜里
照亮回家的路
莱桑德罗斯握紧羊皮纸。索福克勒斯在告诉他:即使失败,也要坚持记录。因为记忆本身就有力量。
管家来访后不久,马库斯带回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今天上午,港口发生了小规模冲突。”他气喘吁吁,“一些码头工人想阻止一艘装货的商船离港——他们认为船主是科农的支持者,可能在转移财产。卫兵干预了,有人受伤。”
“严重吗?”
“不严重,但气氛紧张了。现在港口区两边的人互相瞪视,随时可能再爆发。”马库斯擦汗,“而且我听说,有几个将军私下会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