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漕河暗账 (第2/2页)
门忽然被敲响。
“顾大人可在?”是个陌生的声音。
顾清远迅速收起纸笔:“何人?”
“下官张若水,皇城司勾当公事,奉旨办差,请大人开门一叙。”
皇城司!顾清远心头一紧。他们怎么来了?是巧合,还是……
他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中年官员绯袍玉带,面容平和,眼神却深不见底。身后两名禁军服色的汉子按刀而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张勾当。”顾清远执礼。
“叨扰了。”张若水迈步进门,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顾清远尚未完全收起的砚台上,“顾大人在写公文?”
“整理些漕运旧档。”顾清远尽量让声音平稳,“张勾当有何公干?”
张若水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两名手下门外等候。门关上后,他才缓缓开口:“近日官家过问汴京物价,发现今冬炭价比往年涨了三成。大人掌漕运,可知漕船运炭的份额有无异常?”
原来是问炭价。顾清远略松一口气,但旋即警惕——皇城司何时关心起物价了?
“下官查过,漕船运炭的额数并无大变。炭价上涨,或许是今岁寒冷,需求增加。”
“或许。”张若水笑了笑,笑意很淡,“那顾大人可知,‘永丰粮行’除了运粮,还私下承运了三万斤上品银霜炭,走的是漕运的‘加急通道’,沿途税卡一律免检?”
顾清远后背渗出冷汗。永丰粮行——正是蔡确堂侄的产业。
“下官……不知。”
“不知也正常。”张若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这是顺天门税卡十月的免检记录。顾大人看看。”
顾清远拿起,越看心越沉。记录上,“永丰”名下的船队,几乎每旬都有免检通行,理由五花八门:“贡品”“军需”“宫用”……但其中至少三成,运的根本不是粮食。
“张勾当给下官看这个,是为何意?”
“顾大人是聪明人。”张若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蔡知制诰是王相公的左膀右臂。这些事若掀出来,伤的不仅是蔡家,更是新法的颜面。”他顿了顿,“官家信任王相公,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火星,可能燎原。”
“所以皇城司的意思是……”
“压下去。”张若水说得直接,“漕运的账,你慢慢理,该补的补,该罚的罚。但永丰粮行这条线,不要碰。”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顾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有些浑水,蹚不得。”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清远独自站在值房里,手中的文书重若千钧。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压下去。简简单单三个字,意味着他要亲手掩盖自己查出的弊案,要对着那些被截留的粮食、被私吞的税款视而不见。
他忽然想起李格非的话:“贪腐这件事,不分阵营。”
原来如此。新法要反的旧弊,正在新法内部滋生。而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都在努力维持这层光鲜的表皮。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汴京城渐渐裹成一片素白。这洁白之下,又有多少污垢被掩盖?
他坐回案前,重新铺开纸。这一次,笔尖不再犹豫。
奏折的抬头是:“为漕运弊案恳请严查事”。
但内容,却不是举报永丰粮行,而是弹劾税仓主事“账目不清、怠惰公务”,请求将其调离。同时,他建议加强漕船出港前的检查,统一度量衡器——都是不痛不痒的技术性建议。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掷于案上,墨点溅开,像一滴污浊的泪。
妥协。这是他入仕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妥协。为了更大的目标?为了自保?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是知道,此时此刻,他还没有力量掀开那个盖子。
将奏折封好,顾清远起身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来人。”
值守的胥吏小跑过来:“大人?”
“将这封奏折,明日一早递通进司。”他顿了顿,“另外,替我传个口信给沈氏正店的沈墨轩:他要的酿酒方子,我找到了一页残篇,请他得空来看看。”
胥吏有些疑惑——酿酒方子?但不敢多问,躬身接过:“是。”
顾清远望向皇城方向。福宁殿的灯火在雪夜中朦胧如星。
王相公,您看到的汴京,和我看到的,是同一个汴京吗?
他紧了紧衣袍,走入风雪之中。
当夜,沈墨轩收到了口信。
“酿酒方子……”他沉吟片刻,笑了,“顾清远这是想通了。”
“小官人要去?”掌柜问。
“去,当然去。”沈墨轩走到窗边,看着雪夜中依旧灯火通明的州桥夜市,“不过不是现在。等这场雪停了,等该浮出来的都浮出来了,再去不迟。”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本空白册子,提笔写下:
“熙宁四年冬月,漕运弊深。新法之疮,始现腠理。记录者,非为攻讦,唯愿后世知:变法之难,不在法度,在人心。”
写罢,他将册子放回暗格最深处。
炭火渐渐弱了,夜色浓如泼墨。汴京城在雪中沉睡,梦里有漕船千里,有金银如山,也有无数双在暗处睁着的眼睛。
而真正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章末注:
本章时间接续第二章,进入熙宁四年十一月,历史上此时王安石变法正遭遇强大阻力。
“炭敬”“冰敬”为清代官场陋规,此处借用于宋代背景,以表现官场腐败的延续性。
蔡确为真实历史人物,本章中其堂侄经营粮行为虚构情节,但蔡确本人确为新党核心,后官至宰相。
皇城司介入物价调查为虚构,但其监察职能可涵盖此类事务。
顾清远的妥协标志着其人物弧光的转折,从理想主义者开始接触现实政治的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