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宫阙内外 (第1/2页)
熙宁五年的元日,汴京城是在一场冻雨中迎来的新岁。
宫城大庆殿的朝会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顾清远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隔着层层冠冕,能看见御座上年轻官家的侧影——赵顼今年不过二十三岁,但肩背已微微佝偻,那是长年伏案批阅奏章留下的痕迹。
“……河北流民,当以工代赈,修浚河道。”王安石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晰有力,“市易法在汴京试行已见成效,当推行至诸路。请陛下准奏。”
殿内一片寂静。顾清远能感觉到身旁官员们屏住的呼吸。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王相公便要推新政,无异于向旧党宣告:变法不会止步。
“臣有异议。”终于有人出列,是御史中丞吕诲,须发花白的老臣,“市易法在汴京,已致物价腾踊,商贾怨声。若推行天下,恐伤国本!”
“吕中丞所言物价腾踊,可有实据?”王安石转身,目光如炬,“司农寺上月奏报,汴京米价较熙宁三年下跌一成。此为伤国本乎?”
顾清远垂着眼。那份奏报是他参与整理的,数据是真的,但背后有无数未言的细节——米价下跌,是因为官府强行压价收购,导致粮商囤粮不售,市面有价无市。这些,奏报里不会写。
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官家抬手:“准王卿所奏。市易法,先于京畿路、京东路试行,余者再议。”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冻雨变成了雪珠,噼里啪啦打在殿外的青砖上。顾清远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在宣德门外遇到了沈墨轩——他今日穿了正式的儒生袍,正在与几个太学生交谈,看见顾清远,遥遥拱手。
“顾大人。”待人群稍散,沈墨轩走过来,袖中滑出一卷薄册,借着行礼的动作递入顾清远手中,“您要的酿酒古方残篇,学生找到了。”
顾清远不动声色地收下:“有劳。今日初三,沈小官人怎么在宫门外?”
“陪几位同窗来观朝仪,沾沾新岁喜气。”沈墨轩微笑,压低声音,“酉时三刻,老地方。李博士有新发现。”
顾清远点头,正要告辞,却见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抬出。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是宫装女官,年纪很轻,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的目光与顾清远短暂相接,随即帘子落下,轿子匆匆往西华门方向去了。
“那是……”沈墨轩也看见了。
“宫里的女官。”顾清远道,心中却浮起一丝异样——那女子的眼神,不像寻常宫女。
雪越下越密。两人在宫门外分别,顾清远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大相国寺。今日寺中有新年祈福法会,香客如云,他在人群里穿梭几圈,确认无人尾随,才闪身进了“古今书铺”。
铺子里,李格非已经在了,正与书铺老掌柜对坐品茶。炭盆烧得暖融融的,茶香混着旧纸的气息。
“顾大人。”李格非起身相迎,神色凝重,“请坐。”
顾清远取出沈墨轩给的薄册——里面根本不是酿酒方,而是一份抄录的档案,记录着熙宁四年京东路青苗法的实际执行情况,与朝廷收到的奏报差异巨大。
“这是从何而来?”
“太学生中,有家在京东路的,托人抄了地方衙门的实账。”李格非道,“更关键的是这个——”他推过来另一张纸,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
“腊月十八,永丰粮行三艘漕船自扬州返,载‘贡绢’五百匹。查扬州织造局岁贡额已足,此五百匹何来?”
顾清远心头一震:“假借贡品名目,走私绢帛?”
“不止。”老掌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老朽有个侄儿在顺天门税卡当差,他说,那三艘船吃水极深,不像是只载了绢帛。但船上押运的是皇城司的人,不敢细查。”
皇城司。顾清远想起张若水那张平静的脸。难道皇城司也牵扯其中?
“还有一事。”李格非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质地普通,雕的是常见的祥云纹,但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梁”字。
“这是?”
“腊月廿三,有宫人偷偷出宫典当,当铺的东家是我故交,觉得蹊跷,留了下来。”李格非道,“我查了,近来宫中典当首饰的女官,多出自一位梁姓才人宫中。”
顾清远想起宫门外那顶小轿,轿中女子的脸在记忆里清晰起来。“梁才人……可是去年入宫的那位?”
“正是。其父梁从政,原为河北路转运使,因反对市易法被贬英州。”李格非压低声音,“这位梁才人入宫后颇得太后喜爱,但据说与官家……不太亲近。”
一个失宠的才人,宫中女官频繁典当首饰,还可能与永丰粮行的走私船有关?顾清远感到一张复杂的网正在展开。
“李博士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顾大人是司农寺官,查漕运名正言顺。”李格非直视他,“更因为,我信不过皇城司。”
茶壶在炭盆上发出咕嘟声。窗外,法会的诵经声随风飘来,梵音庄严,却掩不住室内的沉重。
“我需要时间核实。”顾清远最终道。
“要快。”老掌柜忽然开口,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老朽在这汴京开了四十年书铺,见过太多事了。今年这风雪,来得邪性。”
顾清远回到府中时,天已擦黑。
苏若兰在书房等他,桌上摆着几碟简单小菜,一壶温着的酒。她今日穿了件杏色襦裙,发髻松松挽着,烛光下眉眼柔和。
“宫中朝会到这么晚?”她起身为他解下沾满雪珠的披风。
“有些事耽搁了。”顾清远看着桌上的菜,“你还没用饭?”
“等你。”苏若兰斟了杯酒递过来,“今日元日,总要一起吃顿饭。”
简单一句话,却让顾清远喉头微哽。这三年来,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坐在一起吃饭了?
酒是沈家送来的“玉髓浆”,温热适口。两人默默对饮了几杯,窗外雪落无声。
“若兰,”顾清远放下酒杯,“如果……如果我做一件事,可能会危及仕途,甚至身家性命,你会如何?”
苏若兰抬眸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三年前你决定支持新法时,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那时不同——”
“没什么不同。”她打断他,“夫君选的路,妾身便跟着走。只是……”她顿了顿,“清远,你记得我们成婚那晚吗?你说,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无愧于心。”
顾清远记得。那年他二十二岁,刚中进士,意气风发。洞房花烛夜,他握着她的手说这句话时,窗外江宁府的桂花正香。
“我怕现在做的,已经愧对初心了。”
“那就找回它。”苏若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清远,我父亲常说,这世道像一幅古画,表面风光霁月,底下可能满是虫蛀、霉斑、修补的痕迹。但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小心揭裱,耐心修补——不是掩盖,是让后人知道它真实的样子。”
顾清远怔怔地看着妻子。她眼中那种清澈的坚定,像一束光,照进他这些日子以来日渐晦暗的心。
“你知道‘墨义社’?”他忽然问。
苏若兰微微一笑:“那幅《五马图》的夹层,我后来又发现了点东西。”她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张极薄的绢片,“藏在画轴里,用密写药水写的,要对着烛火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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