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火劫之后 (第1/2页)
熙宁五年正月廿六,寅时三刻,汴京城西的火势终于被控制。
张若水站在仍冒着青烟的废墟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开封府的衙役从灰烬中拖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水汽,凝成白雾在废墟上盘旋。
“大人,已清点出二十三具尸首,皆是男子。”仵作前来禀报,“尸身烧毁严重,但有几具口鼻内有烟灰,应是活着时被烧死;其余口鼻干净,是先被杀后焚尸。”
“守卫呢?仓库守卫何在?”张若水问。
“找到八个守卫的尸体,都在门房处,皆是被利器所杀,一刀毙命。”
张若水眯起眼睛。有人先杀了守卫,然后纵火焚仓。这是灭口,也是销毁证据。他抬头望向废墟深处——那里原该是仓库的核心区,现在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
“火是从哪里起的?”
“回大人,从残留的油渍和燃烧痕迹看,起火点至少有五处,同时引燃。用的是火油,烧得极快。”
精心策划的纵火。张若水心中冷笑:永丰这是要彻底斩断线索。但他更在意的是,昨夜潜入仓库的人是谁?是沈墨轩吗?如果是,他拿到了什么?现在人在哪里?
“大人,”亲信匆匆走来,压低声音,“蔡知制诰来了。”
张若水转身,看到蔡确的轿子停在街口。这位当朝知制诰、新党干将,此时面色铁青,正与开封府尹低声交谈。看见张若水,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张勾当。”蔡确走过来,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皇城司可查出什么?”
“初步判断是盗贼纵火。”张若水不动声色,“但盗贼为何要杀守卫、焚仓库,尚需查证。”
“盗贼?”蔡确冷笑,“什么样的盗贼会专挑永丰的仓库?又是什么样的盗贼会用火油纵火,毁尸灭迹?”
“下官也在疑惑。”张若水迎上他的目光,“蔡大人以为呢?”
两人对视片刻,蔡确先移开视线:“本官只是觉得蹊跷。永丰粮行乃守法商户,历年纳税纳粮,从无劣迹。如今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还请张勾当全力追查,务必擒拿凶徒。”
“分内之事。”
蔡确又看了废墟一眼,转身离开。轿子远去后,张若水的亲信才低声说:“蔡大人刚才吩咐开封府尹,尽快清理废墟,三日内要恢复此地通行。”
“毁尸灭迹。”张若水淡淡道,“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暗中搜查,不要惊动开封府。重点是……”
他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衙役捧着一件东西跑过来:“大人!在废墟里发现这个!”
那是一块烧得变形、但依稀可辨的铜牌。张若水接过,铜牌正面刻着“永丰”二字,背面……是一幅简图,绘着几条水道的交汇点。
与顾清远从税仓主事那里得到的铜牌,形制一模一样。
张若水将铜牌握在掌心,金属仍有余温。看来,永丰的漕运网络,远比想象中庞大。而这块铜牌能在烈火中幸存,说明它原本所在之处,可能是防火的暗格或铁箱。
“继续搜。”他下令,“每一寸灰烬都不要放过。”
同一时刻,古今书铺地下室里。
李格非正在灯下查看顾云袖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信是顾清远写的,详细记录了郓州杨家庄仓库的发现:军械、火油、刻有“梁”字的木箱,以及梁从政笔迹的账目碎片。
“梁从政……”李格非喃喃道,“果然是他。”
他对面,顾云袖正在为沈墨轩换药。沈墨轩的箭伤已处理妥当,但因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
“顾姑娘说,永丰在郓州的仓库也在转移货物,且守卫森严,训练有素。”李格非抬头,“这已不是寻常商户该有的阵仗。”
“他们是在准备起事。”沈墨轩声音虚弱但清晰,“李兄,我们必须立刻面见王相公,将这些证据呈上。晚了,恐生大变。”
“见王相公?”李格非苦笑,“墨轩,你我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是一介商贾,我是太学博士,无诏无旨,如何见当朝宰相?况且……”他顿了顿,“蔡确可是王相公的左膀右臂。我们指控永丰,就是在指控蔡确。王相公会信吗?”
室内陷入沉默。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许久,顾云袖开口:“那就直接面圣。”
“什么?”李格非一惊。
“官家每月初一、十五在崇政殿听政,允许臣民投书言事。”顾云袖冷静道,“今日廿六,离下月初一还有四日。这四日,我们整理所有证据,写成奏疏,通过通进司直呈御前。”
“太冒险了。”沈墨轩摇头,“通进司的奏疏,先经中书省,若落到蔡确手里……”
“那就绕过通进司。”顾云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有办法将奏疏直接送进宫。”
李格非和沈墨轩都看向她。顾云袖不闪不避:“我在汴京这几年,并非只行医救人。宫中有些女官、内侍,欠我人情。”
她说得平淡,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能在宫中经营人脉,绝非易事。
“但即便如此,官家会信吗?”李格非仍有疑虑,“这些证据虽多,却都零散。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一个能让官家立刻警觉、且无法被反驳的铁证。”
“账册。”沈墨轩突然道,“永丰丢失的那本账册。如果那本账册记录了永丰与梁从政旧部的所有往来,那就是铁证。”
“可账册在哪儿?”
三人再次沉默。账册被不知名的人从郓州仓库盗走,如今下落不明。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李格非开门,老掌柜闪身进来,神色慌张。
“外面有皇城司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说是追捕纵火犯。”
“这么快?”沈墨轩撑起身子。
“不是冲我们来的,但搜到这里是迟早的事。”老掌柜道,“地下室虽隐蔽,但若仔细搜查……”
“转移。”顾云袖当机立断,“沈墨轩的伤不宜移动,但这里不能待了。李博士,你可有安全之处?”
李格非沉思片刻:“太学。太学斋舍人多眼杂,反而安全。我在太学有一处单独的书斋,平日无人打扰。”
“好,就去太学。”顾云袖扶起沈墨轩,“现在就走。”
四人迅速收拾重要物品——证据、密信、那本从郓州带回的册子。顾云袖将沈墨轩易容成生病的老儒,自己扮作随侍的弟子。李格非则换上太学博士的常服。
从后门离开时,街上已传来士兵的呵斥声和百姓的惊叫。皇城司的搜查粗暴而迅速,显然得到了某种授权。
“是蔡确。”沈墨轩低声道,“他要趁乱清除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快走。”
他们混入清晨赶集的人流,向太学方向走去。街市上已传开永丰仓库大火的消息,各种流言纷飞:有说是仇家报复,有说是天降雷火,还有说是新法触怒天神。
顾云袖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沉重。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
辰时,顾清远一行抵达汴京郊外的陈桥驿。
三人连夜赶路,人困马乏。张载年纪大,经不起颠簸,脸色已十分难看。顾清远伤口虽经处理,但长途骑马让伤势恶化,后背的箭伤处渗出鲜血,染红了衣衫。
“必须歇息片刻。”顾云袖勒住马,“兄长,你的伤……”
“我撑得住。”顾清远咬牙,“进城要紧。”
“进城?”张载摇头,“顾大人,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恐怕进不了城就会被盯上。永丰的人一定在城门设了关卡。”
正说着,前方驿道上驶来一队车马。看旗号,是官家的驿传。车队在他们面前停下,一个驿丞模样的人下车,朝张载行礼:“可是郓州张先生?”
张载一怔:“正是。”
“小人是陈桥驿驿丞,奉李格非李博士之命,在此等候先生。”驿丞取出一封信,“李博士说,请先生与顾大人换乘驿车,乔装改扮,从南熏门进城。那里今日有外藩使团入京,守卫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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