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火劫之后 (第2/2页)
李格非竟已安排至此?顾清远与张载对视一眼,接过信。信上确实是李格非的笔迹,详细说明了计划。
“李博士还说,”驿丞压低声音,“永丰的人在各个城门都安插了眼线,专盯受伤的男子和年长的儒生。所以请二位扮作……”
他看了看顾清远,又看了看张载:“扮作药材商人,就说从南边来,送药材进宫。顾大人可扮作商人的儿子,张先生扮作账房。车上的药材都是真的,通关文牒也已备好。”
计划周密。顾清远心中感激,李格非不愧是心思缜密之人。
三人迅速换了衣服,上了驿车。车厢里堆满药材,浓重的药味掩盖了顾清远身上的血腥气。顾云袖则扮作随行医女,检查药材。
车队重新上路。驿丞亲自驾车,向汴京南熏门驶去。
车厢里,张载终于忍不住问:“顾姑娘,李博士怎知我们会此时到达?”
顾云袖正在为顾清远重新包扎伤口,头也不抬:“我昨夜离开汴京前,与李博士约定,若接到兄长,便在陈桥驿的槐树上系一条红布。我今晨路过时系了,李博士的人看到,便安排了这一切。”
原来如此。张载点头,心中暗赞这些年轻人的机警。
顾清远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马车颠簸。伤口很痛,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他怀中揣着那些用性命换来的证据,一定要将它们送到该送的地方。
“先生,”他忽然问,“若我们真的面圣,将这些证据呈上,官家会怎么做?”
张载沉默良久,缓缓道:“官家年轻,有抱负,想变法图强。但他也有顾虑——新法推行已引起朝野震荡,若再爆出武将勾结旧党、私造军械的丑闻,恐怕……朝局将不可收拾。”
“那就不管了吗?”
“管,但怎么管,是个学问。”张载看着他,“顾大人,有时候,真相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在揭露真相的同时,不让这个国家崩坏。”
顾清远听懂了言外之意。他们不仅要拿出证据,还要考虑这些证据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若处理不当,可能逼反梁从政旧部,引发内战;也可能让新党旧党彻底决裂,朝政瘫痪。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仅是证据,还有……”他喃喃道,“解决之道。”
张载欣慰地点头:“孺子可教。”
马车突然减速。外面传来守城士兵的呵斥声:“停车检查!”
南熏门到了。
驿丞下车,递上文书:“官爷,我们是江宁府的药材商,送药材去太医局。”
士兵检查文书,又掀开车帘。车厢里药味扑鼻,顾清远闭目装睡,张载捧着一本账册在看,顾云袖则低头整理药材。士兵扫了一眼,没发现异常,挥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汴京,他们回来了。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处,蔡确正在书房里大发雷霆。
“废物!一群废物!”他将茶杯摔在地上,“连几个受伤的人都抓不住!皇城司、开封府,全是饭桶!”
幕僚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还有郓州那边,”蔡确脸色铁青,“钱富贵那个蠢货,连本账册都看不住!现在账册在哪?嗯?在哪!”
“正在全力追查……”幕僚小心翼翼地说,“但若账册落到有心人手里……”
“那就不能让它落到有心人手里!”蔡确压低声音,眼中闪过杀机,“传令下去,无论用什么手段,找到账册,销毁它。还有,顾清远、沈墨轩、李格非……这些人,不能留。”
“可是大人,顾清远是王相公派去巡查的官员,沈墨轩是汴京有名的商贾,李格非是太学博士,若他们同时出事,恐引人怀疑……”
“那就让他们‘意外’身亡。”蔡确冷冷道,“顾清远在回京路上遇劫匪,沈墨轩伤重不治,李格非……太学书斋失火,不是很正常吗?”
幕僚打了个寒颤,但不敢违逆:“是,属下这就去办。”
蔡确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晨光中,宫殿的金顶闪闪发光。
他为了变法,为了这个国家的强盛,付出了太多。不能因为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毁掉一切。
哪怕,手上要沾血。
午时,顾清远一行安全抵达太学。
李格非早已在书斋等候。见到张载,他郑重行礼:“子厚先生,久仰。”
“李博士不必多礼。”张载还礼,“情况紧急,客套话容后再说。”
众人围坐,将各自掌握的证据一一摊开:沈墨轩从汴京仓库拓印的弩机烙印、顾清远从郓州带回的册子、那枚刻有“梁”字的箭矢碎片、还有张载的证词。
“还缺最关键的一环。”李格非指着摊开的证据,“这些只能证明永丰私藏军械,无法直接证明蔡确知情,更无法证明梁从政旧部有谋逆之心。”
“账册。”顾清远道,“那本丢失的账册,一定记录了所有往来。”
“但账册在哪儿?”
话音刚落,书斋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顾云袖瞬间拔剑,闪到门边。李格非示意众人噤声。
门外传来三声猫叫,两长一短。
顾云袖松了口气,开门。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闪身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吓了一跳。
“小顺子?”顾云袖认出来人,“你怎么来了?”
“顾、顾姑娘,”小顺子脸色发白,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说很重要。”
顾云袖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无字,但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梁从政的笔迹:
“熙宁四年八月,收永丰银五千两,购生铁三千斤,运抵郓州……”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谁让你送来的?”顾云袖急问。
“一个蒙面人,夜里丢进我房里的。”小顺子快哭了,“还、还留了张字条,说若我不送,就揭发我偷宫中之物的事。顾姑娘,我……”
“别怕,你做得很好。”顾云袖安抚他,“现在立刻回宫,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顺子连连点头,匆匆离开。
书斋里,众人盯着那本账册,久久无言。
有了它,证据链完整了。
但那个神秘的蒙面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
“也许,”张载缓缓道,“永丰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顾清远翻看着账册,越看心越惊。里面不仅记录了银钱往来、军械数量,还有一份名单——梁从政在河北的旧部,哪些人参与其中,哪些人提供庇护,一清二楚。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他合上册子,“今夜,就设法将这些东西送进宫。”
“怎么送?”李格非问。
顾云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眼神却像淬了冰。
“我有办法。”
(第十章完)
章末注:
本章时间线为熙宁五年正月廿六日,从凌晨到午后,双线在汴京汇合。
永丰仓库大火后的各方反应展现朝局复杂,蔡确的杀心标志斗争进入白热化。
神秘账册的出现为关键转折,暗示永丰内部或有分裂,为后续剧情埋下伏笔。
顾清远一行安全返京并汇集所有证据,为面圣做准备。
历史细节:宋代通进司负责接收臣民奏疏,但程序繁琐;南熏门为外城城门,常有外使入京,守卫相对宽松。
人物关系深化:顾云袖的宫中资源、李格非的周密安排、张载的政治智慧,共同构成主角团的核心能力。
下一章将进入面圣高潮,各方势力最终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