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途 (第1/2页)
中秋的余韵在省城街头还未散尽,林森已将简单的行囊收拢整齐。几件洗换的布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书,还有那方用旧布仔细包裹的端砚——这便是他此次省城之行的全部所得。他牵着那头陪伴他跋山涉水的老驴,最后望了一眼贡院那巍峨的匾额,转身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
心中没有预想的愤懑或绝望,反而是一种风浪过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清明。落榜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他曾有过的、混杂着些许虚荣的幻想,让他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来路与可能的去向——那道路依旧狭窄崎岖,尽头却未必是黑暗。
“客官,这就走了?”客栈掌柜老陈从柜台后转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算盘,脸上带着惯常生意人笑容之外的一丝真切的惋惜,“……那榜单,老汉我也瞧了。时运这事,说不准的。三年一晃就过,小哥你这样的品貌才学,下次定然高中!”
林森停下脚步,朝这位一路照料、如今又出言宽慰的长者深深一揖:“多谢掌柜这些时日的照拂,也多承吉言。后会有期。”
“一定,一定!”老陈连连点头,看着他牵驴走出门去,不禁摇了摇头,低声叹道,“是个好后生,只是这世道……”
出了客栈,林森并未立刻出城。他牵着驴,缓缓走在熟悉的街巷。早点摊的蒸汽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绸缎庄的伙计正拆卸昨夜的花灯,光塔寺的晨钟悠远传来……这座省城的繁华与活力,曾让他目眩神迷,如今再看,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是一个过客。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并非只为功名,更为那份见识过广阔天地后便再难安于方寸之间的心气。
走到城南码头附近时,他遇到了几个同样面色晦暗、步履匆匆的书生。彼此目光一碰,便知是同病相怜之人。其中一个面熟的,曾在贡院前与他点过头,此刻苦笑着拱手:“林兄也回了?唉,此番……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几人索性在路边寻了个茶摊坐下,各自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交谈中得知,有人打算回家接手家中生意,彻底绝了科考念想;有人准备寻个馆坐,边教书糊口边读;还有人说起要往北边游学,看能否另觅机缘。话语间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林兄作何打算?”有人问。
林森端起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先归家,料理些俗务。年后……或会再来省城,寻个书院谋事,边做边读。”
“哦?林兄莫非已有了门路?”几人眼中露出讶异与些许羡慕。
“偶得前辈青眼,给了个机会。”林森说得平淡,不欲多言周山长之事。众人知趣,也不深问,只是又感慨了一番时运机缘。末了,互道珍重,各自散去。前程茫茫,此一别,或许终生不复相见。
西江秋水共长天。
在码头,林森付了船资,牵着毛驴踏上开往肇庆的客船。船是常见的两桅货客混装船,桐油漆过的船身在秋阳下反着光。他将驴安顿在底舱牲口栏旁,自己则寻了甲板一处稍宽敞的角落,靠着行李坐下。
船身一晃,缓缓离岸。省城的城墙、楼阁、塔影渐渐后退,缩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最终隐没在水天相接之处。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散发。他想起初来时那份混合着志忑与野心的激动,想起中秋夜璀璨的灯火与那个猜出“望穿”谜底、赢得端砚的瞬间,更想起那句意外的赠言——“望公子他日也能留得清气满乾坤”。
那位王姑娘……他甚至连她的全名都未知晓。但那句话,那方砚,却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那不仅仅是风花雪月式的欣赏,更像是一种更高远的期许,关于品格,关于风骨,关于如何在泥泞世道中保持一身洁净。
“清白最要紧。”他想起了赵守正先生常说的一句话。此次科场风波动荡,他因无钱无势、亦不愿同流合污而落榜,或许反而是幸事。
航行前三日,风平浪静。白日,他多在舱中读书,或临窗看江景。两岸时而是连绵的桑基鱼塘,时而是缓坡上的村落与稻田,农人身影如豆。夜间泊船,他便上岸在码头附近走走,买两个热腾腾的芋头或一碗河粉充饥。同船有个姓吴的行商,健谈得很,天南地北的见闻、生意场的诡诈、官府的动向,无所不聊,倒也让他听到了不少在书斋中无从得知的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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