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茶楼闲坐 (第2/2页)
除非……能找到一处产量丰饶、但粮价相对低廉,且因信息闭塞或交通暂时不便,尚未被大粮商充分关注、垄断的产区。自己的优势,或许不在资本,而在“知”与“识”。
他博览群书,思绪在浩如烟海的舆地志、游记、农书中飞快搜寻。湖广熟,天下足。江浙富庶,漕粮重地。辽东?关外苦寒,且路途更遥。川蜀?天府之国,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忽然,一个地名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他记忆的角落亮了起来——琼州府(今海南)!此地在国朝版图之南,孤悬海外。他曾在一些杂记、地方志中读到,琼州气候炎热,稻可一年三熟,渔盐之利亦丰。但因琼州海峡风涛之险,与大陆交通不便,加之朝廷视之为烟瘴流放之地,重视不足,致使当地所产米粮,除了供应本岛及少量水师军粮外,大宗外运并不多,粮价应比大陆产粮区低廉不少!许多大陆商民甚至士人,对其真实物产情况知之甚少,只道是荒蛮边陲。
“正是此地!”林森心中几乎要叫出声来。信息的不对称,地理的阻隔,或许正是他这样无钱无势之人,所能抓住的一线机会!琼州粮价低,若能用船运至深受倭患影响、粮价看涨的雷、廉、高、肇一带沿海州县销售,其中差价,或可一试!这不正是《史记•货殖列传》中所言,“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道理么?
思路刚有萌芽,隔壁茶客的话题又转了向,恰好与他的思绪对接。
“话说回来,新上任的林知府,年前才到任,就碰上这么个烂摊子。倭寇、匪患、流民、还有府库……听说也不甚充盈。他想治理好这廉州地面,怕是难如上青天啊!”
“谁说不是呢!新官上任,无根无基,手下那些胥吏、衙役,哪个不是地头蛇?税收、刑名、钱谷,哪一样离得开他们?我看啊,林知府要想站稳脚跟,非得先跟这些人打交道不可。要不,你看今天,马县丞之流的,不都上门‘拜年’了么?”
这番话,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林森心中一些模糊的念头。对啊!林知府初来乍到,面对的局面是“稳民生、促经济、充府库、御外侮”。这几件事,环环相扣。民生不稳,经济难兴;经济不兴,税源枯竭,府库空虚;府库空虚,则兵饷不继,剿倭安民更是空谈。而欲稳民生,粮价平稳乃是基石中的基石!
马县丞能登门,说明林知府也需要拉拢或至少了解这些地方势力。自己若能从“粮”字入手,若能设法组织从琼州贩运相对平价的粮食来廉州平抑市价、接济民生,这岂不正是为知府解决了一大难题?既能助官府稳定局面、收拢民心,自己亦能从中获得合理利润,安身立命,更进一步,或可借此建立功绩,打开局面。
运粮经商,非为钻营牟利,实为安民自养,于公于私,于国于民,皆有益无害。纵然千难万险,总胜过坐困愁城,或仰人鼻息。
想到这里,林森只觉胸中块垒尽消,一股豁然开朗之气沛然而生。窗外依旧喧闹,但那声音不再是隔膜的背景,反而成了这人间烟火、勃勃生机的证明。他为自己方才的灵光一现与后续推演感到一丝振奋。
他不再犹豫,三口两口将早已凉透的包子吃完,喝尽杯中残茶,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结了账。店家笑着送客:“客官慢走,新年发财!”
走出“清源茶舍”,午后的阳光已染上了金黄的暖意。林森站在街边,第一次有心情仔细看了看这座府城新年的景象。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厚厚的云层烧得通红一片,犹如炽热的熔铁。这红光流泻下来,将高高屋檐的鸱吻、街边老树枝梢的末梢,都镀上了一层璀璨夺目的金边,光芒跳动,恍若神迹。而树下、巷口、屋檐的背阴处,暮色已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呈现出沉静的靛蓝。
家家户户开始点亮灯火。先是窗棂内透出温暖的黄光,接着,门前悬挂的大红灯笼也被逐一捻亮,一团团柔和的光晕晕染开来,与天际的残红、地上的暮蓝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既辉煌又安宁的人间晚景。
林森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食物与清冷空气的复杂气息,迈开了步子。这一次,他的方向明确,步伐坚定。他穿过依旧熙攘但已带上归家意味的街道,绕过张灯结彩的集市,向着城南,向着那处有老枣树、有春联、有等待他一起吃年夜饭的人的破落小院走去。
今年,他不再是一个人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