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祛病 (第2/2页)
“你不是天师道的人?”沈劲终于愣住。“为何穿着与他们一般无二?”
“不瞒世坚兄,小子姓刘名乘,出身彭城刘氏,是今年大都督北伐才从北方流落过来的,只因为大都督忽然病重,没了救济,我连冬衣都无,宛若乞丐,正好北方故交卢悚兄家是道中名门,彼时已经投在杜明师门下,便去寻他求了这套冬衣……此番出行,也是因为卢悚兄的脸面,才能借他们车子南下会稽。”刘阿乘握着笛子,从容做答。
“彭城刘氏?”沈劲的注意力倒是放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不是跟世坚兄家门有纠葛的那支,那支我是知道的,我家只是流落谯郡的别门小支。”刘阿乘继续来言。
沈劲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回头来问:“你一个今年才跟着大都督折返回来的北方小门第,还只是这般年纪,竟然知道我家门跟彭城刘氏那一支的恩怨?”
“正是因为小门第,还只这般年纪,才晓得的。”刘阿乘依旧对答如流。“因为都是路上临时打探到的。到中江,才晓得什么三江五湖;义兴,自然就晓得了周处除三害,晓得周札被王氏玩弄于股掌之中;而白日见到足下在漳浦关那般样子,自然也就晓得了沈氏之兴衰。”
沈世坚盯着眼前的少年,许久不语。
而此时,下面刚刚努力快画出一个符的冯道人手上一歪,愣是把符给画破了……他现在最怕的是,上面沈劲直接追问,都是谁给你讲的沈氏兴衰,那他怎么办呀?
“你既有旧交在天师道为上师,为何不留在道中,反而冬日南下去会稽?是被举荐给杜明师了吗?”沈劲最终绕开了自家的话题。
“不瞒世坚兄。”刘阿乘笑对道。“像我这种无根无基之人,初来江左,去什么地方哪里是我自己说了算?人家推荐你去什么地方当门客,你就只能去哪里。”
“果然。”沈劲嗤笑了一声。“既如此,我看你伶俐,不如留下来做我门客?”
“若是做了世坚兄门客,不知道有什么待遇?”刘阿乘指着一侧的武士来言。“能有高头大马来骑,直刀长弓来佩吗?”
沈劲眼睛还红着呢,不耽误他大笑:“你到底是个士族子弟,怎么可能让你做一骑士?你若愿意来,先在我家读几年书,等年岁稍长,我举你做县吏如何?就是今天白天漳浦关那里。在那里做吏,便是你清正廉洁,一年下来自己也能买的起高头大马!”
一瞬间,刘阿乘真心动了,却又后怕起来,以至于连连摇头:“若是我能早一个月见到世坚兄,一定满口答应,因为彼时真的一心一意想着能活下来,最好有个自己的庄园,此生就足够了……但现在真不行。”
“你觉得杜明师那里前途更好?”沈劲似笑非笑,此时完全转移注意力的他倒是觉得对方刚刚那一瞬间的心动不似作伪,于是更起了逗弄嘲讽心态。
这本质上就是你竟然敢摆出一副知道我们“沈氏兴衰”的士人嘴脸来跟我在这里逗闷子,还什么“世坚兄”,那我就让你自己看看自己到底配不配!
“我不是去杜明师那里。”刘阿乘实话实说。“杜明师自己都没什么前途,怎么能指望他?我是被谢东山引荐,去郗临海家做门客。”
说着,他从怀中将谢安的名刺取出,展示了一下,然后重新塞了回去。
沈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但只是一瞬,就重新来笑,然后扭头去吩咐身侧奴客:“给贵客上香茗,取暖炉、凭几、隐囊来。”
刘阿乘倒也不客气,直接拱手来笑:“在乌衣巷那边,只能坐胡床,到了这里才有正经座位,香茗更是只闻其名还未曾见过……”
沈劲干笑了一声:“白日、晚间,一日内让阿乘小兄弟见笑了两次。”
“这有什么可见笑的?”刘阿乘反过来安慰道。“数十年刑家,一朝开释,一朝又落回桎梏之中,世坚兄这番行止也是人之常情……非要我来说,足下此时能隐忍收敛,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劲仰头一叹,许久不语,眼角隐隐又有泪光。
而刘阿乘也没有继续安慰,只是任凭那边暖炉、凭几、隐囊都被取来,然后望着几个婢女在那里给他煮香茗——先是搬来一个火炉,然后取出了类似于茶饼之类的存在放在火上烤,烤的香味出来了,这才捏碎了放入旁边的一个仿佛煮粥的盂罐里,用木勺子用力搅拌了几圈,类似于葱姜之类的气味伴随着茶叶传出,这才盛出来一碗,摆在了身前几案上,还专门放了小勺子。
刘阿乘大为好奇,用勺子搅拌起来,果然里面葱姜俱全,好像还有橘子皮。
跟后世相比,这香茗与其说是茶,倒不如说是中药汤。
尝了一口后,少年下了结论,就是有盐味的中药汤,若是再放些咸肉,或者干脆煮粥就好了,还能算顿宵夜。
“世坚兄。”刘阿乘喝了人家的香茗,自然不好再敷衍,便来诚心安慰。“我有一言……只怕交浅言深。”
“咱们这般一日内两次相逢,已经是因缘际会,今晚又一见如故,谈什么交浅言深?”沈劲随即来苦笑。
“那我直说好了,我觉得世坚兄的解除刑家的路数是极对的,只是运气不好,所以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便是戒急用忍,继续尝试随从王平北参与北伐。”刘阿乘认真道。“只是这话说起来轻巧,于沈家以及世坚兄来说未免沉重。”
“果然是唯一路数吗?”沈劲幽幽以对,似乎是在求证。“没走错。”
“没有。”刘阿乘正色道。“我虽然只是今秋才来江左,却看的清楚,江左之地狭窄,士族门阀林立,上面的美职早就被那些二品甲门给垄断隔绝了,下面的人,用尽什么法子,就是上不去……不是因为下面的人无能,也不是因为下面的人没有钻营,而是因为上面的人自己都分不来,实在是不愿意让出来。
“想那杜明师当道士,弄得权贵都信他是神仙,也无人愿意给他大官做的,不也是一回事吗?
“而我自家想了又想,想要从中间挣扎出一条路子,就只有北伐这种牵扯到胜败的变数,他们上面的人要我们这种人去拼命,才有机会让我们钻个缝子……所以,世坚兄自请参与北伐来洗刷刑家之名是对的。
“此外,你们沈家被抑制,还有当年王敦之乱的事情,如今愿意提携的,自然也只有一个王平北。两相叠加,能遇到王平北来这里做府君,又被拜为平北将军,几乎已经是沈家至幸之事。”
“可是……”沈劲愈发沮丧。“可是之后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的。”刘阿乘强调。“要么等王平北病愈,要么等他死掉,然后北方又有战事,趁机以绍述他平北之志为名寻其家人代为上书,请求北上报效……否则别无他路。世坚兄,这个时候,切莫想着改换门庭!否则,你绝无前路!你要时刻记着,你已经被王平北征辟了!”
沈劲猛地一惊,半晌方才缓缓从座中起身拱手:“多谢阿乘小郎君祛我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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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劲,字世坚……虽刑家,犹僮仆过万,阡陌百里。初,太祖过义兴,借宿于沈氏园,夜间闻劲至,乃横笛而吹,曲尽哀婉,忽大谬误,劲不得耐,使左右诘问之。太祖对曰:“曲有误,周郎顾,不意沈氏亦有此才练。”劲大惊愕,遂与之交谈,大惊奇,至于通宵达旦。
——《新齐书》.列传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