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羲之 (第1/2页)
刘阿乘很快反应过来,王江州就是王羲之。
王羲之这个时候还没有担任会稽内史,并加右军将军,他之前被任命过的最高官职是他根本就没有去赴任的江州刺史……至于为啥没赴任,因为担任那个位置意味着跟桓温产生最直接的对立关系,这是王羲之不能接受的。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回到了会稽,继而有了“终焉之志”。
转回眼下,从剡县去山阴比来时轻松多了,这主要是因为郗家有大船,两艘大一些的船,加上四五艘小船,自剡溪(即曹娥江上游干道)直入曹娥江,然后顺流而下,下午出发,过一夜,翌日上午便能转入镜湖抵达山阴了。
路上都还顺利,只刘阿乘有些忐忑,便来问东问西。
问郗超他那姑父何等人,这厮只说字写得不错……那倒应该是挺不错。
问夜间撑船的累不累,撑船的便瓮声瓮气讲顺流不累……也只好缩回去睡觉。
到了翌日,进入山阴城南侧的镜湖渡口,早有两名跟郗超差不多年龄,分别唤作王玄之、王凝之的表兄弟带着车马等在这里,将郗愔夫妇迎入马车,然后引导入内。
郗超打马落在后面,见到刘阿乘依旧紧张,便来安抚:“不必理会这几个王氏子弟,我那姑父最起码称得上厚道,可他家六七个孩子,全是愚钝无能之辈,靠着琅琊王氏四个字招摇而已。”
刘阿乘本想问问那位王献之,但考虑到不晓得对方到底几岁,只怕问了出笑话,便也只好点头:“如此说来,会稽这边年轻一代竟是嘉宾你独步居前吗?”
“独步这个字我可当不起。”郗超闻言似笑非笑。“江东独步王文度……人家已经占了。”
“这又是谁?”刘阿乘自然好奇。
“王坦之,今年已经双十了。”郗超努嘴示意。“会稽内史王蓝田的长子。”
“哦。”刘阿乘愈发好奇。“那这王文度都江东独步了,你郗嘉宾是什么?”
“盛德绝伦……”郗超勉力应答。
“盛德……绝伦。”刘阿乘终于有些发懵。“这是谁评价的?”
“孙绰孙兴公嘛。”郗超没好气道。“他最喜欢干此类事,他还把本朝七个著名的僧人跟竹林七贤一一对照……”
“谁比嵇康,谁又比王戎?”刘阿乘是真好奇。
“嵇康是帛远,王戎是竺法乘……”
“这都谁?”刘阿乘是真真好奇。
“你不用管这些。”郗超无力解释道。“他说这个都是凑数,主要是为了把竺法潜比刘伶,把支道林比向秀。”
“那说你跟王文度是为了什么?”刘阿乘赶紧来问。
郗超愈发无力的瞥了身边少年一眼:“是为了做官,当时我父还在临海任上,王文度爹也在会稽任上……他缺钱了,想去搜括些家具。”
“所以真去章安做县令了?”刘阿乘难免无语。“尊父对这个盛德绝伦还挺满意?我要是能给你想到一个好评价,也能给我个县令做吗?”
郗超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嘲讽,直接扭过头去了。
过了一会,走过一条街,郗嘉宾忽然再度开口:“王文度一家,都是愚笨、顽固又贪蠹的废物,偏偏王文度(王坦之)确实是个厚重有学问的,只在这山阴城里来说,我那几个琅琊王氏的表兄弟和他们太原王的几个子弟,都远逊于他,独步还是当得起的。”
“哦。”刘阿乘应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郗超无奈,只能继续赶路。
又过了一条街,眼瞅着王羲之府邸已经在眼前,郗嘉宾实在是没忍住,直接拽住刘阿乘小心翼翼骑着的马匹缰绳,就在路边来问:“所以,若阿乘你来评我,要用什么词句?”
刘乘当场失笑:“我确实在想这个,嘉宾你这人虽出自高门,却素无那些高门子弟的毛病,行事极有主见,而且既聪明好学,又耐得住教育磨砺,是我见过最出色的江左士族门阀子弟……我也的确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对你的鹤立鸡群,但忽然又想到,这个词在北方也有一人可用,不能衬你的‘绝伦’,所以可惜。”
“什么词?”郗超微微挑眉。
“古之遗爱。”刘阿乘脱口而言。
“你知道古之遗爱什么意思吗?”郗超蹙眉以对。
“知道,乃是至圣先师评子产之施政爱民,如古先贤一般。”刘阿乘脱口而对。“一般是用来评价当政者施政宽和的。”
“那你还……”
“今日用在嘉宾你身上,乃是借其当世稀有,不从俗风俗气之意,宛若古之英雄被天地遗留在世一般。”刘阿乘脱口而对。“这本是文学引喻,何必计较本意?”
郗超没有吭声。
此时前面车辆已经驶入王府,随行人皆下马,郗超将马匹递给门前奴客,步入其中,却又忍不住回头:“北方可用的那个人是谁?”
“慕容恪。”刘阿乘坦荡而对。“虽生鲜卑之种,却文武兼才,既是大将之姿,又偏偏通晓儒典国政,也仿佛是鹤生于鸡群一般……而且,如今石赵既崩,慕容氏奋三世之烈,经营稳固,河北已经是志在必得,而若用‘古之遗爱’本意,他也要先你一步了。”
郗超闭嘴不言,直接步入院中。
刘阿乘也低头跟了进去。
这是琅琊王氏的宅邸……甭管怎么算,琅琊王氏都是南渡以来大晋朝第一名门,从王与马共天下,到王敦之乱的鼎盛,称之为权倾朝野,那是小瞧人家。
非只如此,琅琊王氏的家族延续方面也是当世难得。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颍川庾氏,这个本朝第二当政家族虽然步步经营,权势也一度到达过顶点,但无论是苏峻之乱还是荆州那里尝试的北伐,全都一败涂地,水平远不如王导,而随着当政几兄弟的接连死亡,家族更是迅速衰落垮塌,子弟凋零。
而琅琊王氏却一直保持着家门声望,并且眼瞅着开枝散叶,将会一直将影响力延续下去。
当然,从王羲之全家离开建康,选择在会稽生活,以及郗超对几个表兄弟的不屑来看,这家人的政治影响力也的确在不停下降就是了。
于是,借着郗家的东风,刘阿乘得以从容踏入人家的门楣,而且很快亲眼见到了王羲之。
说实话,刘阿乘对王羲之的第一印象便是平平无奇。
主要是他既然见过谢安,便忍不住拿来做比较……谢安年轻,往那里一坐,膝盖顶起来,手里还拎着绛色麈尾,倒是一副符合刻板印象的标准魏晋名士做派,而王羲之呢,瞅着都快五十了,大冬天的,穿得也正常,往堂上一坐也正常,而且有些愁眉苦脸的,郗愔、郗超与他说话见礼什么的,他才回过神一般挤出一点笑意……委实比不上谢安姿态风流。
非只如此,人家是正经亲戚相会,刘阿乘也没机会自报家门参与什么的,只跟着郗超在门外行了一礼后就立在门外廊下,以至于迅速无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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