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羲之 (第2/2页)
接着是吃饭,他更没有资格参加人家家宴,只跟着跟来的几位管事一起在侧院用了饭,结果又嘴碎,忍不住打听王献之什么的,结果这时候才知道,王献之今年才五岁,就是跟郗超幼弟郗冲在院中撕扯,被郗冲抓着头发喊“官奴”的那个熊孩子。
至于什么十八缸水,巧补春联,扇子题字,入木三分之类的梗概,干脆不敢问。
这年头也没有春联啊?!就算有,也没有人敢撕扯琅琊王氏家门口的春联啊?真当这些奴客不拎斧头的?
实际上,莫说是春联,刘阿乘看的清楚,这个时代,连书法文艺市场都不存在的,所谓书法作品更多的是一种很私人的东西,局限在高级士族的往来过程中,包括这个宅邸的主人,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出于他日常写信用贴之类的需求,就没有那种专门的“书法”,只不过大家又不傻,分得出好坏,自然会有亲友珍藏。
而那些故事,想都不用想,必然是书圣成圣过程中历代文人根据自己的想象附会上去的。
当然,鹅,刘阿乘是见到了,而且还吃到了。
这让他很诧异,因为他真的在王府挨着镜湖那边的一个院子里见到了很多鹅……这说明王羲之喜欢鹅这事是真的,鹅群换经的事情恐怕也有影子……但也真吃到了鹅。
“因为主人家服散。”一同用餐的一位王府奴客首领倒是没有什么遮掩的意思,反而颇为得意。“谁都知道,用散后旬日内肢体僵硬,只吃鹅肉能解,所以我们家中要日常吃鹅肉,也为此养了极多的鹅,连带着我们也能吃上这般好东西。”
刘阿乘倒没有目瞪口呆,偶像幻灭的意思,反而直接点头称赞。
毕竟,来到这大晋朝已经一秋一冬,他也算长见识了,反而晓得,这可能才是历史真相……而且,这些都不耽误人家王羲之字写得好啊!
人家是因为字写得好,成为了书圣,继而被后世文人编排了无数关于书法的意淫段子,而不是因为这些意淫段子才成为所谓书圣的。
吃完饭,坐在厨房外面的屋檐下,刘阿乘便继续与这些管事的八卦,问东问西,什么你家主人有没有组织人修褉事的习惯啊?王家其他人会不会过来拜访啊?过年不回乌衣巷的吗?包括你们有没有俸禄?平素什么待遇?
然后一路问到了王羲之夫妻感情如何,几个儿女婚姻……一直到这个时候,刘阿乘才晓得,王家次子,也就是之前在渡口见过的王凝之竟然是与谢家约了婚姻,还是王羲之跟谢安定下的。
非只如此,刘阿乘还知道连郗超这个年龄也有了婚姻,乃是王羲之大嫂娘家周氏的女儿。
只是大家都不晓得这些女子的闺名,也不好称呼哪个是哪个。
就这样,正在厨房这里谈的高兴外加暖和,结果还是有人过来,直接喊了刘阿乘,说是那边堂上主人家唤他。
刘阿乘不敢怠慢,立即履行起一个好门客的职责,麻溜的就过去了,待到彼处,正见到王羲之与郗愔并坐在上方主位并列的榻上,然后一群王氏子弟坐着胡床在下方,而郗超本人则立在更外侧来回踱步。
这倒不是郗超被怠慢了,而是郗家到底是流民帅出身,早早有家规,唤作父坐子立,儿子要像军队下级一样在父母面前随侍,是没有座位的。
而见到刘阿乘过来,刚一弯腰行礼,郗嘉宾便迫不及待来问:“阿乘,刚刚姑父这里说,前日有人从北面来,说征北将军褚季野刚刚亡故了,你从北面来,不曾知道吗?”
“我来时只知道他要亡故,不晓得何时会亡故?”刘阿乘直起身来,有一说一,继而疑惑。“京口的事情,郗公这里竟不知道吗?褚大都督果然已经亡了吗?”
郗嘉宾背对着自己亲爹,闻言明显有些有气无处撒的意思,却只是摆手追问:“那褚季野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阿乘倒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便将京口所知所感所猜,从褚裒一败而归,到听到哭声沮丧失能,再到当日他亲身在北固山下,猜测可能是荀羡逼宫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
“这事是荀令则能干出的事情。”郗超听完直接下了结论。“但就像阿乘说的那样,本身是褚季野皮里春秋,先撑不住大局,自家神溃精败在先。”
“竟然还有这种事?!”王羲之在主位上,愈发皱眉。“不管褚季野如何,荀令则也不该如此……这两家号称团结一心都这个样子,荆州桓征西那里难道要刀兵相见?虽说河北大崩,羯胡自取灭亡,可我们若不能团结一致,又谈什么北伐大成,一举兴复中原河北呢?”
“兴复中原怕也难吧?”郗超听到这里,复又来看自己唤来的人。“阿乘,你将之前与我分析的北方形势与我姑父再说一遍。”
刘阿乘自然再度朝王羲之拱手,然后将自己那一套石赵内里必然彻底崩坏,慕容鲜卑必然能取河北立业,继而生出野心,南下与大晋朝廷争锋的理论,混合着跟谢安说的北伐必败的理论,以及跟刘吉利讨论的氐人、羌人争夺关中的理论,夹在一起扯了一遍,最后给出结论:
“非得本朝万众一心,北伐才可能成功,而且必然不是成全功……最好的局面是扬州这里出青徐、兖豫,抵到黄河之南,然后桓征西抢在氐人、羌人之前一力先入关中,关中稳固后再出陕洛帮助黄河沿线稳固住局势,最后与慕容氏从容相争。”
“阿乘这番话只是道理上最好的局面,是自荆州到扬州,扬州内里上下,全都团结一致,而且用兵必胜的局面。”郗超冷笑总结道。“而如今,只是扬州内里,荀羡、殷浩等人便如此不能容人,褚季野更是一战而身心俱崩,以至于身死北固山,又谈什么北伐必胜呢?要我说,桓征西要真是入关中,这些人又到了黄河边上,只怕慕容鲜卑没有渡河,这些人便要先做决战的。”
王羲之闻言,沮丧难耐,以至于连番在榻上拍向凭几:“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郗愔在旁,无可奈何,想劝一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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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郗司空家有伧奴,知及文章,事事有意。王右军向刘尹称之。刘问:“何如方回?”王曰:“此正小人有意向耳!何得便比方回?”刘曰:“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
后十数年,郗司空、刘尹皆去,王右军与郗临海会山阴,见其家有伧楚少年随,知及文章、仪礼、典故,通北方内情时势,事事有意,犹迈昔日伧奴。然念及故事,不敢称。及走,暗索之。郗愕然:“是客也,嘉宾与我甚嘉之,何索也?”王大懊丧:“竟是客也!”
伧楚少年者,太祖高皇帝也。
——《世说新语》.品藻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