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褉事 (第2/2页)
“哪一处都不在意。”郗超有一说一。“若是在意,当日在深公(竺法潜)寺观中,我便将你打杀了……我想问的是,三报论在北方是佛门竟然是人尽皆知的吗?”
“自然。”刘阿乘莫名其妙,因为三报论在他看来本就是佛门基础,便是现在看起来南方没有这个说法,可只要他说出来,自然会有和尚为他辩护,所以根本不虚。“三报论有什么不妥当吗?”
“不是不妥当,是太妥当了。”郗超肃然道。“可是我平素见的会稽这里几位高僧,竟然无人对我言……他们若是知道,没道理不与我说,你看,便是我姑父与我阿爷也明显不晓得。”
所以你是真信这个?刘乘一时无语,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再问你,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也是北方人尽皆知的道理吗?”郗超继续来问,而且表情也愈发严肃。
“这个是佛门之基础啊。”刘阿乘终于彻底无语了。
实际上,他再不懂行也晓得,这根本不止是佛门基础,而是整个南亚中古时代最突出的哲学贡献好不好?佛家怎么可能连这个都没有呢?就算没有传播过来,理论基础在那里,也一样不会有人否定啊。
再说了,两人一见面,你郗嘉宾不就拿这个来辩护吗?
“我怎么记得,咱们第一次见,你就说过色即是空呢?”一念至此,刘阿乘终于蹙眉反问了出来。
“不不不。”郗超缓缓摇头。“我那日说的是……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非绝灭空?”刘阿乘一时茫然。
“就是说,色本质上就是空,但不能一味追求空,不能完全否认色……色也是有些道理的。”郗超认真解释。“不必毁色而证空。”
刘阿乘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郗超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嘉宾,我无意质疑你的信仰,便如我,你问我信不信道祖佛祖,信不信冥冥之中似有似无?我也是不敢多讨论的。”刘阿乘认真道。“但是,不坏掉色而论证色即是空这件事,以你的聪明难道真不晓得背后的道理吗?”
郗超盯着对方,默然不语,明显是在等待。
“之前在谢东山家里的时候,他因为我是谯郡人,让我论述竹林七贤……”刘阿乘将之前的一段事情讲出来。“我当时只是警惕,所以过关,后来来到你家,趁机看了书,才晓得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因为嵇康在竹林七贤中远迈他人,可最后却是王戎得胜,而如今名士个个都是学着王戎,既要名,又要利,还要享受生活,还要占据舆论,还要优游清闲,同时还要做大官,所谓玄学也不能耽误儒学……换句话说,如今的士族这里,什么都要。”
郗超张了下嘴,但没有出声。
而刘阿乘见状,依旧不说什么色即是空,反而说起了对方比较厌恶的道门:“你想想史书记录,之前两汉时,修道是要隐居山林与俗世相隔的,跟做官更是不搭界,但南渡以后,不晓得是哪位开始,道门自家就在这江左更正了说法,做官也不耽误修道,做官也能长生不老,于是道门就得到了士族高门的推崇,大行于世……对不对?”
郗嘉宾何等聪明人,直接摆了下手,制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
刘阿乘也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很显然,郗超再是古之遗爱,遇到这种需要直接质疑自己本身的信仰问题也不可能多么坦荡。
恰恰相反,以郗嘉宾的聪明,一定是第一时间,甚至是在堂上时就猜到了那种可能,所谓不毁色而证空,根本就是南渡的和尚们为了迎合这些什么都要的士族门阀而自行调整的改良理论;但与此同时,以这个少年的骄傲,同样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陷入到了被人迎合而产生的宗教思想陷阱中去。
这简直如同他爹佞道一样愚蠢!
没错,这些天,刘阿乘多少是看出来了。
或者说,天底下很少有人能逃脱类似的宿命——一个人的行为特质,往往形成于少年时对父辈的模仿与反动。
郗超也是人,他虽然很聪明,但性格上的东西,真真就是那么直接,自己父亲那么愚蠢,偏偏自己的父亲也是真心疼爱自己的人……所谓不能摆脱又极度不满同时又充满爱,那怎么办呢?
于是,你佞道,我就学佛。
你贪财,我就豪爽。
你起了终焉之志,我就关注国家大事,留意北方动静。
你务虚混沌,我就务实尖锐。
甚至说,你们那一辈被姑父一家瞧不起,我就要瞧不起我的表兄弟们。
而且,我这么干,都是为了你好,我比你更能使得家族昌盛,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才是正确的!
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刘阿乘根本不敢跟对方直接讨论那些佛门伎俩……你自己悟去吧。
人少年维特都有烦恼呢,就你郗嘉宾十几岁盛德绝伦啊?
腊月底的这次聚会没什么特殊性,就是人家正常的走亲戚,对这两家人来说,会稽这里就对方算个像样子的亲戚嘛,不走动就怪了。
而小聚了两三日后,年节前,郗家还是回到了自家在剡县的庄园。
然后刘阿乘惊讶的发现,卢悚和刘大个已经早一日到了此地。
这速度……哪里需要郗愔再催促啊,分明是有些人自己迫不及待。
“阿乘兄弟,大恩不言谢。”客房内,身着绛色披风的卢悚一拜到底。“此番恩义,铭记在心。”
“阿悚兄。”闻讯飞速赶来的刘阿乘无语至极。“欲速则不达……你这个速度,去钱唐拜会杜明师了吗?去山阴拜会徐上师他们了吗?我这次去山阴,都晓得抽出半日功夫去徐上师那里喝香茗……怎么能这么快,还直接过来呢?”
“确实。”卢悚悚然而惊,俨然是反应了过来。“那怎么办?现在郗临海肯定知道我先来了,会不会瞧不起我……”
“亡羊补牢,犹然未晚。”刘阿乘赶紧提醒。“待会见了郗公,只说感念郗公盛情,担心郗公吃符箓身体还未好,所以先来看一看,给他画个符,然后立即告辞,不要做任何停留,只往钱唐杜明师家里去……杜明师几个孩子都不成器,我待会跟郗嘉宾说,让他给你带些礼物钱财,你去贿赂杜明师几个儿子,只要得到杜明师的背书,此间事情就妥当了。至于山阴城内,那些上师之间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就不牵扯了。”
卢悚再三拱手,刚要说什么,而这个时候,外面已经有夹杂着木屐声在内的多人脚步声传来了。
然后远远便听到有人喊:“北方来的卢上师在否?!道门后进郗愔在此!”
竟然是郗愔听说后,亲自往客房这里迎接了。
“这就是郗公,记住了,不要恋栈,不要摆低身份……只关心对方身体,忧心对方道术不够精进,反而坏了根基,使得修道之途受阻。”说着,刘阿乘直接推着对方出门去了。“对方问你什么,你都会,但现在要去拜会杜明师。”
待听到外面喧哗起来,刘阿乘方才低头出去,在郗嘉宾怪异的眼神中含笑束手而立在走廊角落,仿佛刚刚听到北方好友卢悚的消息,才跟着谁抵达此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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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竺法师,会稽人也,与晋北中郎王坦之周旋甚厚。每共论死生罪福报应之事茫昧难明,因便共要,若有先死者,当相报语。
后经年,王于庙中忽见法师来,曰:“贫道以某月日命故,罪福皆不虚,应若影响。檀越惟当勤修道德,以升跻神明耳。先与君要,先死者相报,故来相语。”言讫,忽然不见。
坦之寻之亦卒。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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