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马头(下) (第2/2页)
「所以,今夜杜明师家会起火?」郗超幽幽看向星空。
夏日月初,星汉横野,倒是分外壮丽。
「是。」刘阿乘勉力做答。
「你那族兄弟会带着他的宗亲从我们昨日落脚的那个庄园出发,去杜明师家里放一把火,然後转头向东,搭上水路接应的船,然後过几日从太湖那边绕回来。」
「是。」
「你这麽做表面是要帮卢悚对付杜明师,实际上是要临走前震慑一下卢悚?
」
「是。」
「这有什麽不安的吗?」郗超依旧幽幽。
「主要是两件事。」刘阿乘陪着身侧之人正色道。「其一,别人都可以瞒得住,但沈劲在地方上的根基太强横了,只要他有心,恐怕是能猜到或者察觉到的,我其实是借你的势力压他,只要在你迎亲的这段时日内不动,这事他便算认下了;其二,我对付卢悚,并不是单纯为了协助嘉宾你来控制他,更多从我个人与他关系上做的计较。」
郗超连连摇头,终於从星空上收回目光,与身侧之人对视:「阿乘知道我怎麽想的吗?」
刘阿乘摇头。
「也是两条。」郗超喟然道。「其一,只从协助卢悚的道理上来讲,杜明师未必是好人选————」
「支道林那里风险太大。」刘阿乘无奈解释。「我知道杜明师只是看起来个头大,卢悚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支道林,但支道林本身太精明,身後又挨着谢东山,那也是个聪明到过头的人,现在吓唬支道林一场容易,回头咱们走了怎麽办?」
郗超想了一下,点了下头:「也对,不过我也没有让你对付支遁法师的意思,他到底於我有半师之义,哪怕现在对他没那麽信服了,也不该喊打喊杀的,只是说从利害上计较杜明师没他的威胁大。」
刘阿乘点了下头,继续等待对方。
「其二。」郗超继续来言。「我觉得你最近行事有些小心翼翼,也不是最近,就是从上巳节以後慢慢慢慢的就开始了,也不愿意接工程,放个火还要瞒着我到最後,还专门跟我剖析,生怕我生疑。沈劲那边也是,本就是交与你处置对接,却这般谨慎。」
刘阿乘再度点了下头:「那我与你说实话,嘉宾,我是忧心你。」
「忧心我?」郗超愈发没好气起来。
「旁观者清。」刘乘认真以对。「嘉宾,我不晓得你自己察觉没有,反正我看的清楚,你这应该是晓得自己该走,但想到要走,还是不免神伤,尤其是你把婚事挑起来以後,郗公和傅夫人都欢天喜地,只有你晓得此举本意是为了离开,更不免愧疚,是也不是?」
「这般明显吗?」郗超一时竟有些躲闪。
「其实还好。」刘阿乘认真道。「对着你阿爷阿娘时还是妥当的,对上庄园里的奴客你素来都是如此,也无所谓,只对上我跟你两个弟弟时免不了要出神。」
「还是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郗超有些无力。
你才多大,就要喜怒不形於色?
刘阿乘心中无力,只能安慰:「人之常情,只小心对上新妇就好。」
郗超再度叹气:「虽说实际上没什麽,但还是觉得对不住人家。」
「迢迢织女星,皎皎河汉女。」刘阿乘能说什麽,让他劝对方什麽「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他也说不出来,反而同情对方。「好好待人家,走的时候跟人家说清楚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郗嘉宾明显想再说些什麽,但还是收住,只站起身来,拍了拍对方肩膀,便转回屋去了。
完成汇报工作的刘阿乘当然晓得对方意思,郗嘉宾是个有同理心的人,必是又如那次送礼物时想到了自己连个眷恋的对象都无,但二人已经说过一次,没必要多言罢了。
所以,也乾脆回去睡觉了。
翌日,队伍继续进发,当日晚间沈劲告知消息,说昨夜杜明师家中莫名失火。
刘阿乘还没开口,郗超先连番感慨,说不想连杜明师修道都这般艰难,必是他近来颓废,修为非但没有精进,反而後退,所以遭遇天降此灾示警。
沈劲能说什麽,只能点头附和。
五月初十,队伍抵达漳浦关,还没迎上新娘子,却理所当然从过往士人那里知晓了不少北面事宜。
要知道,上巳节後十几天,会稽众人便晓得,几乎就在上巳节前几日,扬州刺史殷浩便上表北伐,请求出许洛以图兴复中原,随即其人被表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算是正式开启了此番北伐。
这当然是意料之中。
而现在,众人知道了更多细节,比如说随着殷浩接受任命後并没有直接动身往计划中的寿春,而是转而上表,推荐北中郎将、徐州刺史荀羡,以及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尚为都统,以二人合西府、北府大军北上,先行扫荡之前被陈逵烧了仓储的寿春。
朝廷自然准许。
只能说,怪不得郗昙没能来参与上巳之会,他作为荀羡副贰,估计当时正在北伐路上呢。
就这样,大约花了一个月,也就是三月底的时候,荀羡、谢尚联名上表,告知寿春已经安定。
於是,殷浩再度上表,加荀羡青州刺史,移镇下邨;谢尚则进号安西将军,依旧屯寿春,却从八公山下渡过淮河,来到淮北一带驻紮。
这个时候,殷浩才正式离开建康北上,往寿春而去,监督屯田。
而最新的消息是,殷中军已经抵达寿春,且北伐形势一片大好!
因为谢尚刚一渡淮河,那边掌握枋头,实际控制河南要冲的蒲洪便公开正式投降了我大晋朝廷王师,蒲洪被殷浩上表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而其子蒲健则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这下子,莫说中原,河北都要是收复了,可不是形势大好吗?
然後又等了三日,就在一片形势大好之中,刘阿乘先目送从太湖折返的刘虎子带人运送物资从此地离去,转入丹阳,随即便陪同郗超迎来了包括郗超两个舅舅,三个表兄弟的傅氏上下。
其实,傅氏是跟着新娘子的出嫁队伍一起来的,但问题在於他们是郗超家里的亲戚,於是赶在接亲前一日,先跑到了漳浦关。
郗超的母家傅氏,其实就是北地傅氏,所谓汉末大汉忠臣傅燮那一支的後代,素有名望,而因为这一家是大汉忠臣,所以对曹魏政权很不满,於是司马家开始做家门的时候,他们就被拉拢过去。
到了大晋朝全盛时,已经是朝廷在西北的柱石家族,世代垄断凉州大中正,尚书令、御史中丞什麽的都不缺,南渡以後依旧保持着高门风范。
但说实话,郗超很失望,因为他发现非但自己这两个舅舅跟那些会稽名士没啥区别,就连自己这几个表兄弟也都不如王坦之。
当然了,在刘阿乘看来,王坦之到底是江东独步对不对?
你非指望你自己姨表兄弟跟人家一样————你为啥不指望你姑表兄弟呢?你姑表兄弟家族地位更高呢,最起码字写的好看对不?
所以有啥失望的?
那就老老实实等新娘子吧。
五月十四,周家的新娘子已经抵达漳浦关北面,而这日晚间,郗超也好,蹭着郗超的刘阿乘也好,终於知道了新娘子的闺名周马头。
「好名字。」刘阿乘认真以对。「跟褚蒜子很配。」
郗超看着手里的礼仪文书,原本想要解释马头是马头城的意思,当年南渡的时候,很多家族都是从那边过来的,但此时对方这麽一说,却反而弄糊涂了。
莫非真是那个马头?!
我是糊涂了的分割线杜明师自山阴归钱唐,过萧山,忽肚痛难忍,大惊慌:「吾修道数十载,混体不漏,何至於此?必天警吾也!」遂止步,并遣弟子往告家中。当夜,其家火起,而子孙数十人得警,无一人伤。世称奇也。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修PS:对不住,我夜里码了两千字,想着去睡觉,上午起来继续码,结果睡醒之後精神劲根本提不上来,这才发书两个月,作息就已经轮回两三次了,更新也开始越过死线。惭愧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