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鲸落 (第1/2页)
当“老猫”指着那堆锈迹斑斑的设备说“保证是市场上最干净的二手货”时,
楚风低声吐槽:“干净得像是刚从刑事证物科偷出来的。”
江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实验室将从无菌皿,搬到法外之地的锈铁架上。
旧港区的白天比夜晚更显颓败。阳光无情地剥开夜色遮掩,暴露出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上斑驳的油漆、锈蚀的锁扣,以及蜿蜒其间、混合着机油与不明液体的污浊水渍。海风带来的咸腥气里,顽固地掺杂着垃圾发酵的酸腐和远处小型化工厂排放的刺鼻气味。这里是被“智能城市管理系统”选择性忽略的边缘地带,是科技光环未能完全覆盖的阴影褶皱,也是无数像江辰和楚风这样的人,寻找“非标资源”的唯一去处。
交易后的第三天傍晚,江辰按照楚风给的坐标,来到了“鲸落”酒吧。酒吧位于旧港区更深处,一个由废弃远洋货轮“海洋丰收号”半搁浅在滩涂上改造而成的庞然大物。船体锈蚀严重,巨大的侧舷上,“海洋丰收”几个字早已模糊不清,被涂鸦和铁锈覆盖。入口在船尾一个被切割出的、歪歪扭扭的舱门口,挂着一块闪烁不定、缺笔少划的霓虹灯牌——“鲸落”。
据说这个名字源于一个黑色幽默:最早占据这艘废弃货轮的人,是个痴迷旧时代海洋传说的老水手,他说巨鲸死后尸身沉入海底,能滋养一套全新的生态系统长达百年,谓之“鲸落”。这艘破船,就是旧工业时代的“鲸尸”,滋养着旧港区地下生态里最见不得光的那部分生物链。
江辰压低帽檐,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工装夹克(夏晚晴留下的那套),跟在楚风身后,走进舱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浑浊,混合着劣质酒精、汗味、烟草(包括电子和传统两种)、以及某种廉价香薰都掩盖不掉的、属于绝望和欲望的沉闷气息。音乐是过时了至少二十年的重低音电子乐,敲打着耳膜。吧台、卡座、甚至一些利用旧船舱空间改造的隐蔽隔间里,影影绰绰坐着站着各色人物:有眼神警惕、身上带着改装义体痕迹的;有穿着不合身西装、面色焦虑似乎在等人交易的;也有纯粹买醉、眼神空洞望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焦点的。
这里就像一个被主流社会排泄出来的、却又自成体系的微型生态系统。楚风显然对这里很熟,目不斜视,径直穿过略显拥挤的中央区域,走向吧台旁边一扇不起眼、漆成和墙壁差不多颜色的铁门。门口倚着一个身材魁梧、半张脸覆盖着粗糙金属装甲的光头壮汉,正漫不经心地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自己左手义指的关节。
楚风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左手手腕内侧一个特定的位置,轻轻点了三下。动作很快,很隐蔽。壮汉停下打磨的动作,抬眼皮扫了楚辰一眼,又看看楚风,金属面甲下的独眼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了门口。
楚风推门进去,江辰紧随其后。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嘈杂音乐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余韵。里面是一条狭窄、向上倾斜的金属楼梯,墙壁上裸露着锈蚀的管道和杂乱的电线,灯光是暗红色的,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
“刚才那个手势?”江辰低声问。
“L.S.C.内部识别暗号的一种变体,表示‘有引荐,非敌对,寻求交易’。”楚风头也不回,步伐稳健,“‘鲸落’的老板以前也是干这行的,认得这个。规矩是只认引荐人,不问来路。”
他们爬上两层楼梯,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舱室门前。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个老式的猫眼。楚风在门上敲了五下,三长两短。过了一会儿,门上的一个小观察窗被拉开,一双精明而警惕的眼睛在暗处扫视了他们一下,尤其是多看了江辰几眼,然后观察窗关上,门锁发出“咔哒”几声复杂的机械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的空间比江辰想象的要“专业”得多。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品回收站和电子实验室的混合体。靠墙堆满了各种废弃或半拆解的电子设备、仪器外壳、机械臂残骸。中央是几张巨大的、沾满油污和焊锡痕迹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更精密的工具: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热风枪、3D打印机的核心部件、甚至还有一台被拆开一半的小型气相色谱仪。空气里是松香水、金属切削液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一个身材瘦小、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背心、头发乱蓬蓬像鸟窝、戴着一副多功能电子放大镜眼镜的男人,正伏在一张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精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电路板。听到他们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透过镜片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嘴里嘟囔着:“等会儿,这玩意儿娇气,断电前得把缓存清干净,不然下次开机变砖。”
他的声音有点尖细,带着长期熬夜和抽烟导致的沙哑。
这就是“老猫”。楚风口中的“旧港区最好的设备医生和二手贩子”,据说没有他搞不到的“硬件”,只要价格合适,且不涉及“太烫手”的军用品或大规模杀伤性玩意。
江辰和楚风安静地等在一旁。江辰趁机观察着这个“诊所”里的设备。虽然大多陈旧,但保养得不错,很多明显经过改造和升级。墙上挂着几块白板,上面画着复杂的电路图和算法流程图,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这里的主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废旧电器贩子。
几分钟后,老猫完成了手里的操作,小心地将那块电路板放进一个防静电袋,舒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摘下放大镜眼镜,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灵活的脸。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长期不规律的生活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
“楚风?稀客啊。听说你最近接了个‘大单’,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来我这老鼠洞?”老猫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江辰身上扫来扫去,“还带了生面孔。规矩懂吧?”
“懂。”楚风言简意赅,“我兄弟,姓江。可靠,嘴严,付现金。需要点‘湿活儿’的家伙。”
“湿活儿?”老猫眉毛挑了挑,来了兴趣,从旁边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也没点,“生物化学那边?啧,那可是精细活,比摆弄这些铁疙瘩娇贵多了。我这儿的‘湿活儿’设备,要么是实验室淘汰下来型号太老,要么是来路有点‘故事’,你得想清楚。”
“型号老不怕,功能完好,精度达标就行。”江辰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来路有故事……只要故事别太新,别带着追踪器或者自毁程序,也能接受。”
老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江辰几秒,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有点意思。行家?以前在哪个庙里烧香?”
“烧过几天,庙塌了,自己出来单干。”江辰含糊带过。
“得,不问。”老猫摆摆手,很懂规矩,“说吧,具体要什么?合成仪?纯化设备?还是培养箱、离心机那一套?”
江辰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手写的清单,递给老猫。清单上列着十几项设备,从微型多肽合成仪的关键模块,到小型的层析纯化柱套装,再到精确的微量液体分配器和恒温振荡器。都是合成和初步纯化“引导核酸序列”以及进行最基本细胞实验所必需的。每项后面都标注了最低性能要求和可接受的磨损程度。
老猫接过清单,凑到工作台的灯光下仔细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看着,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啧,多肽合成仪的反应模块……要能耐受特殊保护基脱除试剂的……这要求不低啊,老型号的聚四氟乙烯内胆很多都老化开裂了……层析柱要硅胶基质的,粒径分布还得均匀……你这单子挺刁钻,不像是做普通‘保健品’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兄弟,你这搞的玩意儿,该不会是那种……上了‘红名单’的管制前体吧?或者,跟最近市面上流传的、能让人基因‘跳舞’的鬼东西有关?”
江辰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些基础研究,验证一些理论模型。原料我自己解决,不劳费心。设备只要干净、能用。”
“干净……”老猫嗤笑一声,把清单拍在工作台上,“老弟,进了‘鲸落’的门,就别提‘干净’这俩字。这里的每一颗螺丝钉,可能都沾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我只能保证,设备本身现在没被官方标记,没有明显的定位或监控后门——至少以我的水平检查不出来。至于它上一任主人是用它救了命还是害了命,是破产清算捡来的还是‘顺手牵羊’弄来的,我可管不着,也不打听。”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虽然没点),语气变得现实:“清单上的东西,我这儿能凑个七七八八。有些有现货,有些得去别的‘库房’调。成色嘛,新旧不一,都得调试。价格……不便宜。现金,不赊账,不刷卡,不走任何电子支付。交易地点我来定,时间我来通知。验货时你可以带个懂行的,但只能带一个。成交?”
条件苛刻,但符合黑市交易的常态。江辰看向楚风,楚风微微点头,表示老猫虽然滑头,但在旧港区这块,信誉还算可以,至少没听说他黑吃黑或出卖主顾。
“可以。”江辰点头,“什么时候能看货?”
“急?”老猫歪头。
“很急。”江辰没有掩饰。
老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了一下:“最快要两天。有些东西得从‘沉船区’(旧港区更深处、专门堆放和处理大型工业废弃物的区域)那边弄过来。这样,后天晚上,十一点,‘沉船区’东侧第三龙门吊下面。只准你们俩来。带上钱,现金。我会把能搞到的货都带上,现场验,现场交易。丑话说前头,‘沉船区’晚上不太平,各种牛鬼蛇神都有,眼睛放亮点。”
“明白。”楚风替江辰应下。
“那行,就这么定了。”老猫把那张清单小心折好,塞进自己工装背心的口袋,“定金就不收了,信楚风一回。不过,要是到时候放我鸽子,或者验货时挑三拣四想压价……”他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会。”江辰说。
离开“鲸落”酒吧,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旧港区稀疏的路灯大多损坏,只有远处码头作业区的探照灯偶尔划过夜空,像巨兽的眼睛。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在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小巷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老猫的话,信几分?”江辰低声问。
“七分。”楚风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阴影,“设备来路肯定不正,功能也可能有暗病,但他既然敢接这单,至少能保证基础功能。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东西能用’和‘嘴巴严’。至于‘沉船区’……”他顿了顿,“那地方鱼龙混杂,晚上确实危险。除了找老猫这种人交易的,还有拾荒者、瘾君子、逃犯,甚至可能有其他公司‘处理脏活’的人。交易时得格外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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