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鲸落 (第2/2页)
“你妹妹那边……”江辰想起楚云。
“老刀又去看了一次,情况暂时稳住,但很勉强。评估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走。”楚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江辰听出了一丝紧绷,“所以,你的设备必须尽快到位。我们需要在系统最终决议前,拿出点‘东西’,哪怕是初步的、不完美的‘东西’,去干扰评估,或者……做最后一搏。”
最后一搏。江辰咀嚼着这个词。用可能有问题、来路不明的设备,合成可能不纯、效果未知的药物,去对抗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医疗资本系统。这简直像用生锈的匕首去挑战全副武装的机甲。荒谬,绝望,但似乎又是他们仅剩的、能主动去做的事情。
回到那个废弃的集装箱维修站(他们换了几个临时落脚点,这里相对最隐蔽),江辰拿出纸笔,开始根据清单,更详细地规划设备布局、操作流程和可能的故障预案。没有电脑辅助,全凭记忆和推演。楚风则在一旁检查武器(两把改装过的非致命电击器和一把匕首),擦拭,上油,沉默而专注。
“风哥,”江辰忽然开口,用的是楚风在“锐剑”部队时的代号,表示一种正式和托付,“如果……这次再失败,或者,我被抓了……”
“没有如果。”楚风打断他,动作没停,声音冷硬,“计划必须成功。你也必须活着。你妈和我妹,都指望着你脑子里的东西。我负责保住你的命和东西的安全,你负责让那些铁疙瘩和瓶瓶罐罐起作用。分工明确。”
江辰看着楚风在昏黄灯光下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有旧伤疤,有风霜痕迹,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前特种兵,因为妹妹的病,从系统的维护者变成了反抗者,现在又和他这个走投无路的研究员绑在一起,走向更深的灰色地带。他们之间没有多少温情话语,但某种基于共同绝境和互补能力的信任与责任,比许多空洞的誓言更牢固。
“谢谢。”江辰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楚风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擦拭好的电击器插回腰间鞘套。
接下来的两天,江辰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反复推演合成步骤,思考如何在简陋条件下保证无菌操作(几乎不可能,只能尽量降低污染风险),如何用有限的原料最大化产出,如何设计最简单的体外细胞实验来验证产物的基本活性和安全性(哪怕只是相对的安全)。他还根据楚风提供的、关于老猫可能提供的设备型号的零星信息,提前编写了一些可能需要的设备驱动修复补丁或校准程序,储存在一个抗干扰的离线存储器里。
楚风则在外奔波,筹集交易所需的现金(数额不小),打探“沉船区”最新的情况,并准备了万一出事时的撤离路线和备用联络方案。他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所有后勤和安防细节。
夏晚晴那边,江辰强忍着没有联系。他知道苏曼很可能监控着夏晚晴的通讯。他只在夜深人静时,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单向的、只发送不接收的加密信标,向夏晚晴预留的一个匿名邮箱发送了一个简单的字符:“安。”这是他和她约定的平安信号。他不知道她能否收到,是否理解,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不把她卷入更深危险的方式。
第二天傍晚,楚风带回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沉船区’最近不太平。有一伙流窜的‘清道夫’(专门抢劫黑市交易者和拾荒者的匪徒)在附近活动,昨晚刚抢了一笔小型交易,伤了人。另外,巡逻的治安无人机频次似乎增加了,虽然还是例行公事,但有点反常。”
风险增加了。
“交易照常?”江辰问。
“照常。”楚风点头,“老猫定了地方,临时改会引起怀疑。我们提前去,踩点,布防。武器带上,见机行事。”
晚上十点,两人提前抵达“沉船区”外围。这里名副其实,堆积着小山般的废弃汽车外壳、破损的工业机械、生锈的船体构件,以及各种难以辨识的金属垃圾。巨大的龙门吊像死去的钢铁巨人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若有若无的化学品异味。远处,城市的灯火勾勒出天际线,与此地的荒凉破败形成残酷对比。
他们按照老猫给的位置,找到了东侧第三龙门吊。那是一个锈蚀严重、似乎很久没有启动过的大家伙,吊臂歪斜,下面堆满了集装箱残骸。月光被扭曲的金属结构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在地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楚风示意江辰隐蔽,自己则像幽灵一样融入阴影,开始检查周围环境。几分钟后他返回,低声说:“没有埋伏的迹象。但一点钟方向,大约两百米外,那堆废旧压缩机后面,有热源,可能是人,在睡觉或者蹲守。十一点方向,更高的废料堆上,有反光,可能是望远镜或者狙击镜——但更像是拾荒者用的普通望远镜。治安无人机刚过去一架,下一圈大概二十分钟后。”
他们找了个背靠集装箱、视野相对开阔的角落隐蔽下来,静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只有风声穿过金属缝隙的呜咽,和偶尔不知从哪堆垃圾里传来的、小动物窸窣爬行的声音。
十一点整,一道微弱的手电筒光,从一堆废旧轮胎后面晃了三下,停住。
老猫的信号。
楚风回应了同样的信号。过了一会儿,老猫推着一辆改装过的、带有减震装置和防水篷布的两轮平板车,从轮胎堆后面绕了出来。车上堆着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小不一的箱子。
“还挺准时。”老猫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货带来了,钱呢?”
楚风示意江辰。江辰将一个沉甸甸的、不起眼的帆布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现金。老猫用手电快速照了一下,大致估了估厚度,点点头。
“验货吧。”老猫掀开油布。
借着楚风手里更专业的战术手电(带滤光片,光线集中不易扩散),江辰开始逐一检查设备。一台微型多肽合成仪的主机,外壳有几处凹痕和划痕,但屏幕还能亮,关键的反应釜模块看起来完整,密封圈似乎换过新的。一套小型的层析纯化设备,柱子看起来是旧的,但填充物似乎重新装填过,配套的泵和检测器虽然型号老,但通电后能运行。还有微量分配器、恒温振荡器、一个小型离心机……甚至还有一台老旧的、但据说还能工作的便携式紫外分析仪。
设备成色确实如老猫所说,新旧不一,有些明显是不同来源拼凑起来的,但核心功能部件似乎都经过维护和测试。江辰现场给合成仪和分配器接上临时电源(楚风带来的便携电池),运行了几个简单的自检程序和校准循环。设备反应有些迟缓,精度读数有微小漂移,但基本在可接受范围内。
“怎么样?没糊弄你吧?”老猫有点得意,“这些宝贝,放正规渠道,没个几十万下不来。我这儿,友情价。”
江辰没理会他的自夸,仔细检查着每一处接口、线缆和可能隐藏的夹层。尤其是合成仪的反应釜内部和控制系统,他检查得格外仔细,甚至用上了楚风带的一个简易的射频探测仪,扫描可能存在的定位发射器。
“放心,我‘老猫’出货,讲的就是个‘安全’。”老猫看出了他的担忧,“这玩意儿我里外查了三遍,除了灰多了点,没别的‘私货’。控制系统是独立嵌入式,连过时的无线模块都被我拆了。你要还不放心,回去自己重刷固件。”
检查完毕,江辰对楚风点了点头。基本符合要求,虽然远不如长生科技的设备,但在这绝境之下,已是能抓到的最好稻草。
楚风将现金背包递给老猫。老猫也不数,掂了掂,咧嘴一笑,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破旧工具包里。
“交易愉快。以后还有需要,老规矩,通过楚风找我。”老猫说完,推着空了的平板车,转身就要走。
“等等。”江辰忽然叫住他。
老猫停下,回头,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这里,”江辰指了指那堆设备,“有没有……更‘偏门’的东西?比如,能干扰特定频率无线信号,或者制造小范围电磁脉冲的……便携设备?非致命性的。”
老猫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哟,老弟,志向不小啊。怎么,除了摆弄瓶瓶罐罐,还想玩点‘硬科技’?”他摸着下巴,“这种东西……有倒是有,但更烫手,价格也翻几倍。而且,你要来干嘛?对付治安无人机?还是……”
“防身。”江辰面不改色,“旧港区不太平,有点保障。”
老猫盯着他看了几秒,嘿嘿笑了:“行,防身。我记下了。下次吧,等你这笔‘湿活儿’干出点名堂,手头宽裕了,再来找我。那种玩意儿,我得去更深的‘库房’翻翻。”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着车迅速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垃圾阴影后。
交易完成。楚风和江辰快速将设备搬到他们藏在附近的、一辆同样不起眼的旧厢式货车上(楚风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装车完毕,楚风启动车子,没有开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微光夜视仪,缓缓驶离“沉船区”。
直到车子驶上相对安全的、通往旧港区边缘的废弃公路,两人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觉得,他最后说的‘更深的库房’,是什么意思?”江辰问。
“意思是他背后还有更上层的供货渠道,或者……他本身就和一些专门处理‘敏感技术废弃物’的灰色组织有联系。”楚风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旧港区的水,比我们看到的深。老猫这种人,既是生态系统的一环,也是食物链的一环。他能活这么久,不只是靠手艺。”
江辰沉默。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踏入的是一个何等复杂而危险的世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接触的人都可能包藏祸心。
“不过,设备到手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楚风看了他一眼,“接下来,看你的了,江博士。我妹妹的时间……不多了。”
江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车厢里那些冰冷、陈旧、但承载着全部希望的设备传来的轻微震动。
“我知道。”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遗弃的工业废墟轮廓,轻声说。
鲸落之地,万物滋生,也包括……最卑微却也最顽固的,求生意志。
他的新“实验室”,即将在这片锈蚀与尘埃中,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