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暗流 (第2/2页)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铁匠铺外。
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急促而粗暴。
“开门!开门!”
苏砚动作一顿,看向陈瘸子。
陈瘸子头也没抬,依旧不紧不慢地磨着刀:“去开门。”
苏砚放下刀,走到门边,抽掉门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短褂,敞着怀,手里拎着木棍。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左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划到嘴角,正是早上追打那孩子的汉子之一。另外两个也是生面孔,面色不善。
刀疤脸看见开门的是苏砚,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哟,是你小子。怎么,在陈瘸子这儿落脚了?”
他身后的一个汉子探头往铺子里看了看,看见坐在灯下的陈瘸子,喊道:“陈瘸子,听说你铺子里来了个生人?咱们兄弟过来认认脸,免得日后冲撞了。”
陈瘸子这才放下手里的刀和磨石,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门口。独眼扫过三人,没什么表情:“看完了?看完了就滚。”
刀疤脸脸色一沉:“陈瘸子,跟你客气,你别不识抬举。咱们兄弟是奉了刘爷的命,排查码头附近的生面孔。这小子来历不明,咱们得带回去问问。”
“问什么?”陈瘸子淡淡道,“他是我远房侄子,来投奔我的。怎么,刘扒皮连我家的亲戚也要管?”
“远房侄子?”刀疤脸嗤笑,“陈瘸子,你在这青石镇打铁打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听说过你还有亲戚?少废话,这人咱们得带走。刘爷说了,这几天码头要紧,不能有半点差池。”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个汉子就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指向苏砚。
苏砚的手,缓缓垂到了身侧,握住了藏在身后的刀柄。
陈瘸子却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刘扒皮让你们来,是来问人,还是来找茬的?”
刀疤脸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瘸子独眼盯着他,“刘扒皮现在自身难保,监天司的大人物就要到了。他不想着怎么把屁股擦干净,倒有闲心派你们几个瘪三,来我这铁匠铺找不痛快?是觉得我陈瘸子老了,提不动锤子了,还是觉得……他刘扒皮能一手遮天,连监天司也不放在眼里?”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敲在铁砧上,带着一股子冰冷的意味。
刀疤脸三人脸色都变了变。监天司的名头,对他们这些混码头的人来说,威慑力太大。
“你少吓唬人!”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喝道,“咱们只是奉命办事!这小子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我要是不让呢?”陈瘸子往前踏了一步。他身形佝偻,个子也不高,可这一步踏出,一股常年与炉火铁器为伴积攒下来的沉浑气势,竟让刀疤脸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瘸子,你……”刀疤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哟,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摇着扇子的白净中年人,正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过来。正是白天那个胡不为,胡先生。
他走到近前,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双方,笑了笑:“疤老三,刘爷是让你排查生面孔,没让你到陈师傅这儿来撒野吧?”
刀疤脸——疤老三——看见胡不为,气势顿时矮了三分,赔笑道:“胡先生,您怎么来了?咱们就是……就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胡不为用扇子点了点他,“规矩是让你好好办事,不是让你得罪人。陈师傅是咱们青石镇的老人,手艺没得说,刘爷的不少家伙,还是陈师傅打的。你带人堵陈师傅的门,传出去,别人怎么说刘爷?说刘爷用人不明,手下都是些不长眼的蠢货?”
疤老三额头上见了汗,连连弯腰:“是是是,胡先生教训的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
“还不滚?”胡不为脸色一沉。
“这就滚,这就滚!”疤老三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胡不为这才转过身,对陈瘸子拱了拱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笑容:“陈师傅,底下人不懂事,您多包涵。刘爷那边,我会去说。”
陈瘸子摆了摆手,没说话。
胡不为的目光又落在苏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更深:“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是陈师傅的亲戚?”
“远房侄子,来混口饭吃。”苏砚按照陈瘸子之前的说法答道。
“哦,远房侄子。”胡不为点点头,摇着扇子,“挺好,挺好。陈师傅手艺好,跟着他,饿不着。就是这青石镇,最近不太平,小兄弟晚上没事,还是少出门的好。”
“多谢胡先生提醒。”苏砚道。
“客气了。”胡不为笑了笑,又对陈瘸子道,“陈师傅,您忙,我就不打扰了。对了,刘爷定的那批家伙,您多费心。”
“拿钱办事。”陈瘸子淡淡道。
“那是,那是。”胡不为又拱了拱手,这才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夜色里。
苏砚关上门,插好门栓。
陈瘸子走回铺子,重新坐下,拿起那把柴刀继续打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认出我了。”苏砚低声道。不是疑问,是肯定。
“认出你是谢小子带来的人。”陈瘸子头也不抬,“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恰好这时候出现?又为什么几句话就把疤老三打发走了?”
苏砚默然。的确,太巧了。
“谢子游把你送到我这里,刘扒皮那边,肯定得了信。”陈瘸子缓缓说道,“胡不为此人,是刘扒皮的耳朵,也是他的脑子。他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二是示个好,三是提醒我,也提醒你,刘扒皮知道你在,但他暂时不想动你,或者说,不敢轻易动你。因为谢小子,也因为……监天司。”
“但他还是派人来了。”苏砚道。
“试探而已。”陈瘸子道,“看看你的成色,也看看我的态度。疤老三那种蠢货,不过是被推出来投石问路的石子。胡不为出面圆场,才是刘扒皮真正想让你看到的。”
“他想拉拢?”
“谈不上拉拢。是观望,也是留条后路。”陈瘸子打磨着刀锋,声音平静,“谢子游把你丢进青石镇这潭浑水,是把你当鱼饵,还是当搅水的棍子,没人知道。刘扒皮这种老狐狸,不会轻易下注,但也不会把路走死。今夜之后,青石镇该知道你的人,都知道了。明天,会有人来请你喝酒,也会有人想让你消失。自己掂量着。”
苏砚握紧了手里的刀。刀柄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暖意。
“我该怎么做?”
陈瘸子停下动作,抬起头,独眼在油灯下看着他,昏黄的光映着他脸上纵横的疤痕。
“谢小子让你多看,多听。看够了,听够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低下头,继续打磨那把似乎永远也磨不完的柴刀。
“这世道,想活,就得有眼力见,有心眼,还得有……能杀人的刀。”
苏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青灰色的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寒光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