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你什么都不知道 (第2/2页)
她有些畏缩地抬头看他一眼,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换了话题。
约翰家的黄色拉布拉多趴在草坪靠边处,肚皮贴地,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只有尾巴时不时扫一下。
两个孩子不知在踢什么规则的球,从草坪这头追到那头;过了一会儿,连球都不见了。
一个先前聊过两句的投资人走过来,朝瑞恩伸手:“瑞恩,好久不见。Nexus最近怎么样?听说水星模型3.1在做推理方面的研究?”
“还不错。”瑞恩起身与对方握手,“我们已经在几个场景里跑出了一些结果。”
“准备什么时候发论文啊?”
瑞恩狡黠一笑:“这是我们的独家突破,可不一定会发论文。”
那人挑了挑眉毛,“独家”两个字显然让他更感兴趣;但眼下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他闲聊两句便走了,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和NexusAI再跟进一下。
这时,约翰走回来,在瑞恩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把瓶子顺手放到地上。
“你刚才说的那句,真是这么打算的?”
“哪句?”
“不发表论文那句。”
瑞恩端起酒杯向约翰示意:“发表论文为了什么?招人、刷排行、让同行引用,这些我们现在都不缺。总不能真是为了推进科技进步吧?”
约翰没说话,也端起酒杯。
两人的酒杯碰了一下。
总不能真是为了推进科技进步吧?
约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想起第一次见到瑞恩时的场景。
那是在谷歌内部的一场技术分享会上,瑞恩当时还是研究员,讲的是他刚发表的一篇关于注意力机制优化的论文。
讲得很好,但让约翰印象最深的不是内容,而是瑞恩讲话时的状态——那种既权威又坚信的神情和语气,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所讲的内容。
那种确定感,在学术界少见,在工业界也少见。
后来两人共事多了,约翰才意识到,瑞恩身上的确定感,可能不只源于他对所讲内容的熟悉,更源于他整个人天生带着的那股强烈自信。
这是瑞恩成为优秀CEO的关键。
但约翰有时也会想:一个人可以选择不怀疑自己,却不代表他做的决定永远都对。
……
五点多,太阳快沉到山脊后面,气温凉了些。
陆续有人过来和约翰打招呼,说谢谢招待,也想留下一点好印象。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约翰和瑞恩搬了两把椅子到泳池边,各自从冰桶里摸了一瓶啤酒。
泳池这季节没人用,水面平静,偶尔飘进一片落叶。
夕阳把水面染上一层浅橙,山脊线还亮着最后一点光。
瑞恩喝了一口,掏出手机。
“给你看个东西。”他把屏幕转向约翰,“和我们合作的那家中国公司,这一个多月的API调用分析。”
约翰接过翻了翻。
瑞恩在一旁讲解:“你知道,他们的任务规划全走水星模型。产品每接到一个用户指令,后面涉及思考的部分——意图理解、任务规划这些——用的都是水星;他们自己只有执行代码。”
约翰慢慢划着屏幕,没说话。
瑞恩接着说:“现在看,产品体验很好,用起来流畅,用户满意度高,我们这边收集到的数据质量也很高。但你明白真正的价值在哪儿吗?让这个应用变聪明的是水星模型,模型才是不可替代的部分。”
约翰把手机还给他:“他们那边的代码生成能力也不差。”
“是不差,但那没用。现在这个参数量级,代码生成的差距已经很小,再往上更难拉开。意图理解是水星模型的杀手锏,他们自己知道,这也是他们接受合作的原因。”
瑞恩退出报告,重新打开一个文件:“我们现在处在第一阶段。”
瑞恩说话的语气既自信又从容,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这个阶段,我们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这个中国盟友,让他们用自己的成功经验积累用户、打磨体验;我们则收获这期间所有真实任务场景的数据。这批数据会是下一代金星模型(Venus)智能体(Agentic)能力的核心训练材料,比起自己收集,又省钱又省力。”
约翰知道,这是瑞恩最近自己整理出的战略;他心里不太认同,却还是静静听着。
“等合同到期,他们的用户基础已经建起来了,这没错;但所有核心逻辑都跑在水星模型上。到那时候,我们提高分成比例,再增加API费用。”瑞恩停顿一下,脸上露出笑容,“你说他们会怎么选?迁移到别的模型,顶着用户流失的风险改变整个产品架构、花时间紧急修改、重新上架,还是接受我们这个更“合理”的新条款?”
约翰给出自己的判断:“这根本不是选择题。在现有架构上让他们迁移,风险大,代价也大,没有一个理性的企业家会做这种选择。”
瑞恩语气放松:“你说得对,我的朋友,他们没有选择。只要等下一代金星模型出来,我们的智能体能力有真实数据支撑,用户场景也全覆盖了,那时我们就自己下场做开发者工具,用这段时间积累的数据做一个比他们更好的产品。”
约翰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又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他们会发现吗?”
“会的,早晚会。但到那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是说——”约翰收回视线,“他们现在知道吗?”
“他们可能感觉得到。他们的CEO不傻,应该能看到这个风险;但他们需要我们,现阶段没有水星模型提供的意图理解能力,产品就跑不起来。他们大概想在合同到期前尽量收集数据,再开发自己的模型。”
“能吗?”
“开发一个模型要多久?一年?最快也要半年吧。我们的合同到四月就到期了。”
瑞恩的意思是,四个月时间,不可能做出一个能替代水星模型的大模型。
等合同到期,源码科技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约翰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才开口:“你是说,等我们数据够了,就把他们踢掉?”
“是。”
约翰沉默片刻。
泳池水面暗了下来,刚才的浅橙消失,变成灰暗的蓝色;山脊后还剩最后一点光,也在慢慢消失。
“瑞恩,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约翰把空瓶放在脚边,“他们那个CEO,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聪明,现在可能已经在做模型了。”
瑞恩看他一眼:“用什么做?他们没有算力,没有数据团队,没有研究背景。想做一个能替代水星的模型,可不是写几行代码的事。”
“四个月,从零开始做出一个够用的基座模型?做出能在意图理解和任务规划层面替代水星的模型,你觉得可能吗?”
约翰没有回答。
他确实觉得不太可能。
但他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视频——那个中国公司CEO在GAIS上的演讲。
约翰也在GAIS上发表过演讲,虽然是远程连线。
他觉得那个人不简单。
“其实我们可以直接自己做。我自信能做得比他们好。”约翰闷闷地说。
“我们的资源有限,要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瑞恩不在意地说,“这样免费的劳动力,又这么好用,为什么不用?”
说到这儿,瑞恩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你什么都不知道,约翰·斯诺。”
“该死的,我说了多少次,我叫约翰(John),不叫囧(Jon)。”约翰骂了一声。
他恨死《权力的游戏》了。
还有那个乔治·马丁。
“你才是什么也不知道呢,瑞恩·米勒。”
瑞恩对这小孩子一样的回击,只是笑了笑。
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