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故人来信 (第1/2页)
第1章山居岁月
建隆元年,秋。
太行山深处的这座小院,已经存在了二十六年。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做厨房。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到人的肩膀,小孩子踮起脚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枣树。那棵枣树是沈墨搬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高过屋顶了,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秋天的时候结满红彤彤的枣子,压得枝头弯弯的。
沈墨就坐在那棵枣树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束着,胡子也白了,留得不长,修剪得还算整齐。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温和而专注,像山间的溪水。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是《论语》。这本书他翻了几十年了,页边都卷了,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喜欢翻。翻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想一想;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时候,他会点点头;翻到“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时候,他会笑一笑。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算不算“闻道”了。他活了六十五年,在这个时代活了四十二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些懂了,有些还是不懂。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书页上,落在他枯瘦的手上。他的手上有许多老年斑,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很短。这双手曾经握过圆珠笔,写过考研笔记;这双手曾经握过毛笔,替李存勖起草过文书;这双手曾经握过匕首,在黑夜里防身;这双手曾经握过锄头,在山坡上开荒种地。
现在,这双手只是在翻书。
“老头子,吃饭了。”
柴守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亮,和四十二年前在晋阳城里第一次听到时差不多。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一身劲装,眼神倔强,对他这个“怪书生”一脸不屑。现在她是老太婆了,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但声音没变。
沈墨应了一声,放下书,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不好,坐久了就僵硬,得扶着枣树站一会儿才能走。
厨房里飘出粥的香味。柴守玉熬的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沈墨端着一碗粥,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慢慢地喝。
“阿宁来信了。”柴守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沈墨放下碗,接过信。信是阿宁托人带回来的,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是阿宁的笔迹。他拆开信,慢慢看。
“爹,娘,见信好。儿在汴梁一切安好,铺子生意不错,每月能赚几贯钱。媳妇和孙子都好,孙子会叫爹了。汴梁城里很热闹,比咱们山里好多了。爹要是想来,儿去接你。娘也来。咱们一家人住在汴梁,多好。”
沈墨看完信,没有说话。
柴守玉问:“他怎么说?”
沈墨把信递给她。她看了一遍,说:“他让我们去汴梁。”
沈墨点头。
“你去不去?”柴守玉问。
沈墨摇头:“不去。”
柴守玉没有追问。她早就知道答案。二十六年了,沈墨离开这座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不愿意出去,不愿意看见外面的世界。她知道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在打仗,在死人,在发生那些他早就知道却无力改变的事。
他宁愿待在这座山里,守着这个院子,守着她,守着那棵枣树。
“他过得好就行。”沈墨说,“不用我们去。”
柴守玉点头,把信收好,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沈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枣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四十二年没变过。春天绿,夏天深,秋天黄,冬天白。他就这么看着,看了一年又一年。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穿越,他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某所中学当历史老师,也许在某家公司做文员,也许还在考研。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头子,守着一个小院,一棵枣树,一个老太婆。
他不知道哪种生活更好。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墨皱了皱眉。这条山路很偏,平时很少有人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匹马,至少三四匹。他站在枣树下,望着山路的方向。
柴守玉从厨房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她也听见了马蹄声。
“是谁?”她问。
沈墨摇头:“不知道。”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了。一个人翻身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那个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带着军人的利落。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墨看着那张脸,忽然认出来了。
“赵匡胤。”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威严就消失了,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先生好眼力。”他说,“多年不见,先生老了。”
沈墨也笑了。他确实老了。四十二年前他二十三岁,赵匡胤还没出生。他第一次见到赵匡胤是在晋阳城里,那时候赵匡胤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投军,在宴席上和他偶遇。那时候他站在月光下,眼神清澈,笑容腼腆。
现在,他是大宋的皇帝了。
“你也老了。”沈墨说,“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老才怪。”
赵匡胤走进院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回厨房去了。
赵匡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不好喝,但他没有皱眉。
两人对坐,沉默了一会儿。
赵匡胤放下茶碗,看着沈墨,说:“先生,我当皇帝了。”
沈墨点头:“我知道。”
赵匡胤苦笑:“先生什么都知道。”
沈墨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赵匡胤,等着他继续说。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我想统一天下。”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沈墨能听出底下的重量。统一天下——这四个字,从唐末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无数人说过,无数人做过,没有一个人做到。
沈墨没有说话。
赵匡胤继续说:“北有北汉,南有南唐、南汉、后蜀、荆南、吴越。一个一个打,得打多少年?得死多少人?”
沈墨看着他,问:“你想听我的建议?”
赵匡胤点头。
沈墨站起来,走进屋里,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张地图。那张地图他画了很多年,用的是这个时代的纸和墨,但画法是他的——有比例尺,有等高线,有标注。他把地图铺在石桌上。
赵匡胤看着那张地图,眼睛亮了。
“先生果然什么都知道。”他说。
沈墨指着地图,慢慢说:“先易后难,先南后北。荆南最小,最弱,先打。后蜀富庶但兵力不强,第二。南汉暴政,民不聊生,第三。南唐最强,最后打。北汉背后有契丹,最硬,留到最后。”
赵匡胤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沈墨继续说:“荆南之主高继冲,懦弱无能,大军压境必降。后蜀孟昶,奢侈淫逸,手下将领离心离德,不难打。南汉刘鋹,残暴不仁,杀大臣如杀鸡,他的将领会投降的。南唐李煜,只会写诗,不会治国,但南唐兵力不弱,要慢慢来。”
赵匡胤问:“打南唐要多久?”
沈墨想了想,说:“三五年。”
赵匡胤皱眉:“这么久?”
沈墨说:“南唐有长江天险,有水军。硬打,损失太大。要慢慢来,用计,用间,一点一点地削弱它。”
赵匡胤沉默了。
沈墨看着他的脸,忽然说:“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赵匡胤问:“什么事?”
沈墨说:“统一天下,要死人。很多很多人。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沈墨问:“第一个是谁?”
赵匡胤说:“我娘。她说,当皇帝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人被杀。”
沈墨没有说话。
赵匡胤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赵匡胤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我还会来的。”
沈墨笑了笑:“我知道。”
赵匡胤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他会听你的吗?”她问。
沈墨摇头:“不知道。但他会想起来的。”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沈墨站在枣树下,望着赵匡胤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起四十二年前,他刚到晋阳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曾经给李存勖出过主意,李存勖也听了,也用上了,最后打赢了仗。但后来呢?李存勖宠信伶人,疏远旧臣,把打下来的江山又丢了。沈墨劝过他,他不但不听,还把沈墨赶走了。
赵匡胤会不一样吗?沈墨不知道。他只知道,历史书上说,赵匡胤是个好皇帝。但“好”是什么意思?不杀人?少杀人?还是杀该杀的人?
他忽然觉得累了。
“守玉。”他说。
“嗯?”
“进屋吧。外面凉了。”
柴守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他们慢慢地走回屋里。
第2章赵普问策
赵匡胤走后第三天,又来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沈墨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的力气不如从前了,劈几下就要歇一歇。柴守玉在旁边择菜,不时看他一眼,怕他闪着腰。
马蹄声从山路上传来。
沈墨抬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那人四十来岁,身材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脸圆圆的,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墨放下斧头,打量着他:“你是?”
那人说:“在下赵普,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让我来请教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赵普。他知道这个名字。赵匡胤的首席谋臣,“杯酒释兵权”的主谋,“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主角。史书上说他是赵匡胤最信任的人,大事小事都要和他商量。赵匡胤让他来,说明赵匡胤把沈墨的话当真了。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赵普坐下,沈墨也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赵普双手接过,喝了一口。
“先生。”赵普放下茶碗,开门见山,“陛下说,先生给他出了一策,先南后北,先易后难。陛下让我来问问,具体该怎么打。”
沈墨看着他,问:“你是宰相,打仗的事,应该比我懂。”
赵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精明,也有坦诚:“先生过奖。我是会打仗,但先生会看大势。陛下说,先生看大势,无人能及。”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荆南,不用打。派人去说,让他们降。高继冲不会抵抗的。”
赵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墨继续说:“后蜀,要打。但不要硬打。孟昶这个人,奢侈惯了,手下的人也跟着奢侈。派人去收买他的将领,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就除掉。等他的将领们离心离德,再打。”
赵普的眼睛更亮了:“先生怎么知道孟昶的将领会叛变?”
沈墨笑了笑,没说话。他不能说是史书上写的。
赵普也不追问。他又问:“南汉呢?”
沈墨说:“南汉刘鋹,暴君。他用人不是看本事,是看阉没阉。他手下的大臣,大部分是太监。太监打仗,能打赢吗?不用打,等着他们自己乱就行。”
赵普点头。
沈墨继续说:“南唐最难。李煜虽然不会治国,但他手下有人。南唐的军队也不弱,还有长江天险。打南唐,要慢慢来。先打周边,把南唐的羽翼剪掉。再用水军,一点一点地过江。不能急。”
赵普问:“要多久?”
沈墨说:“三五年。”
赵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先生说的这些,和我想到的差不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拿不准。”
沈墨问:“什么事?”
赵普说:“削藩。”
沈墨看着他。赵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精明,是算计,也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赵普说:“唐末以来,藩镇割据,就是因为节度使的权力太大。他们有自己的兵,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税收。朝廷管不了他们。陛下想削藩,但怕引起叛乱。先生有何良策?”
沈墨想了想,说:“杯酒释兵权。”
赵普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墨说:“请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喝酒。喝到高兴的时候,告诉他们,交出兵权,回家养老。给他们良田美宅,给他们金银财宝,让他们富贵终生。告诉他们,不交,身死族灭。让他们自己选。”
赵普的眼睛亮了。他盯着沈墨,问:“先生怎么想到的?”
沈墨笑了笑,没说话。
赵普也不追问。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的话,我记下了。”
他走了。
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赵普是个能臣,也是个小人。他会帮赵匡胤治国,也会陷害同僚。史书上说,他晚年被罢相,贬到外地,最后死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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