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故人来信 (第2/2页)
沈墨不知道,他刚才说的话,会不会改变赵普的命运。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赵普会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就像沈墨自己一样。
柴守玉从厨房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这个人和上次那个人,谁厉害?”她问。
沈墨想了想,说:“不一样。赵匡胤是能人,赵普是能臣。能人做大事,能臣做实事。”
柴守玉点点头:“那你是什么?”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老头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柴守玉也笑了。她在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两只老手握在一起,很暖和。
第3章赵匡胤的野望
赵匡胤第二次来的时候,是深秋。
山里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沈墨坐在枣树下,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看着满地的落叶发呆。
赵匡胤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他推开篱笆门走进来的时候,沈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怎么又来了?”沈墨问。
赵匡胤在他对面坐下,说:“想先生了。”
沈墨笑了:“你一个皇帝,想一个糟老头子?”
赵匡胤也笑了:“皇帝也是人。”
他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憔悴了一些,眼睛里有些血丝,像是没睡好。沈墨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虽然当了皇帝,但并没有变得更快乐。
“怎么了?”沈墨问。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我最近总是做梦。”
沈墨问:“什么梦?”
赵匡胤说:“梦见打仗。梦见死人。梦见那些被我杀的人。”
沈墨没有说话。
赵匡胤继续说:“我以前觉得,当皇帝就是打天下,统一天下。打完了,就太平了。但现在我发现,打完了,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削藩,治国,选人才,收民心。每一件事都不容易。”
沈墨说:“你后悔了?”
赵匡胤摇头:“不后悔。但累。”
沈墨看着他,忽然想起李存勖。很多年前,李存勖也曾经坐在他面前,说“朕也想做个好皇帝”。后来李存勖变了,变得宠信伶人,变得刚愎自用,变得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赵匡胤也会变吗?沈墨不知道。
“先生。”赵匡胤忽然说,“你说,我能统一天下吗?”
沈墨看着他,说:“能。”
赵匡胤问:“多久?”
沈墨说:“十几年。”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又问:“我死之后,这天下会怎样?”
沈墨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但他知道,赵匡胤在问什么。史书上说,赵匡胤死后,他的弟弟赵光义继位。赵光义逼死了赵匡胤的儿子,改了年号,把皇位留给了自己的子孙。
沈墨不能说这些。
“后人会接着做你没做完的事。”他说。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墨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匡胤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说:“先生,我有个弟弟,叫光义。他今年二十一岁,很聪明,很有本事。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墨心里一紧。赵光义。这个名字,在史书上和“烛影斧声”连在一起。赵匡胤死的那天晚上,赵光义在宫里。第二天,赵匡胤死了,赵光义当了皇帝。
“我没见过他。”沈墨说。
赵匡胤点点头,没有再说。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先生,你说的话,我会记住。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这个人,也许真的不一样。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一个人走过来,浑身是血,看不清脸。那人说:“沈先生,你为什么不救我?”
沈墨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那人又说:“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救我?”
沈墨猛地醒了。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柴守玉也被惊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柴守玉抱住他,说:“不怕,我在。”
沈墨靠在她的肩上,慢慢平静下来。
“守玉。”他说。
“嗯?”
“我有时候觉得,知道太多,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过了很久,沈墨说:“睡吧。”
他们躺下来。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沈墨闭上眼睛。那个梦里的人,还在他眼前。
第4章柴守玉的决定
柴守玉最近总是做梦。
梦见的都是过去的事。小时候家里出事的那天,父亲被人抓走,母亲拉着她跑。跑着跑着,母亲也不见了。她一个人躲在死人堆里,不敢出声。
醒来的时候,她浑身是汗。
她看着身边的沈墨,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他老了。她也老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晋阳城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笨手笨脚的,连行礼都不会。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但老老实实地练。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陪她一辈子。
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知道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他了。
那天早上,沈墨起来的时候,发现柴守玉已经做好早饭了。她坐在灶台边,看着火发呆。
“怎么了?”他问。
柴守玉摇摇头:“没事。做了个梦。”
沈墨问:“什么梦?”
柴守玉说:“梦见小时候的事。”
沈墨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他握住她的手,说:“都过去了。”
柴守玉点头:“我知道。但有时候还是会梦到。”
沈墨说:“以后不会了。”
柴守玉看着他,忽然问:“老头子,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沈墨笑了:“怎么又问这个?”
柴守玉说:“就是想问。”
沈墨想了想,说:“值。有你,有阿宁阿念,有这个小院。够了。”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是。”
灶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过了一会儿,柴守玉忽然说:“老头子,我想去汴梁。”
沈墨愣住了:“去汴梁干什么?”
柴守玉说:“看阿宁。看他过得好不好。”
沈墨沉默了。他知道柴守玉想阿宁了。阿宁去汴梁快一年了,只来过几封信,信里只说一切都好。但柴守玉不放心。她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沈墨问。
柴守玉说:“你跟我一起去。”
沈墨摇头:“我不去。”
柴守玉看着他:“为什么?”
沈墨说:“我不想离开这里。”
柴守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自己去。”
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知道柴守玉的脾气,她说去就一定会去。她这辈子都是这样——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陪你去。”他说。
柴守玉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沈墨点头:“真的。”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一样。
第5章汴梁行
建隆二年,春。
沈墨和柴守玉下山了。
这是沈墨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离开这座山。他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那个院子很小,很破,但他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有了感情。
“走吧。”柴守玉说。
沈墨点点头,转过身,跟着她往前走。
从山里到汴梁,要走十几天。他们走得不快,一天走几十里路,晚上找客栈住下。沈墨的膝盖不好,走多了就疼,柴守玉就扶着他,慢慢地走。
路上经过了许多村庄。有些村庄很热闹,人声鼎沸;有些村庄很冷清,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沈墨看着那些村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那些冷清的村庄,是因为打仗,男人都被抓走了,或者死了。
走了十几天,汴梁终于到了。
沈墨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巍峨的城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他来过。很多年前,他来过。那时候它叫汴州,是后梁的国都。现在它叫汴梁,是大宋的国都。
城里很热闹。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沈墨看着这一切,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现代——当然不是,但那种繁华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柴守玉拉着他,穿过了几条街,找到了阿宁的铺子。
铺子在城东,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阿宁杂货”。沈墨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些骄傲。他儿子写的字,比他写的好看多了。
阿宁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他看见沈墨和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柴守玉走过去,抱住他:“来看看你。你瘦了。”
阿宁不好意思地笑了:“娘,我没瘦。是你们想多了。”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
那天晚上,阿宁关了铺子,带他们回家。他娶了个媳妇,是汴梁本地人,姓王,长得不算好看,但很能干。他们有个儿子,才一岁多,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个小鸭子。
柴守玉抱着孙子,不肯放手。沈墨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他说,“你别走了。就在汴梁住下吧。”
沈墨摇头:“我不习惯。”
阿宁说:“住久了就习惯了。”
沈墨还是摇头:“你娘也不习惯。山里的日子,才是我们的日子。”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说:“爹,你是不是怕什么?”
沈墨看着他,问:“怕什么?”
阿宁说:“怕外面的事。怕打仗,怕死人,怕那些你知道的事。”
沈墨心里一惊。他看着阿宁,这个儿子,从来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不怕。”沈墨说,“我只是不喜欢。”
阿宁点头:“我懂了。”
那天晚上,沈墨和柴守玉住在阿宁家里。床很软,被子很暖,但沈墨睡不着。他听着窗外的声音——有狗叫,有孩子的哭声,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这座城很热闹,但他不习惯。
柴守玉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老头子。”她说。
“嗯?”
“明天去看阿念?”
沈墨点头:“好。”
阿念嫁到汴梁城外的一个镇子上,嫁了个做布匹生意的后生。沈墨没见过那个后生,只听说人不错,对阿念好。
第二天,他们去看阿念。
阿念看见他们,高兴得哭了。她抱着柴守玉,说:“娘,我想死你了。”然后又抱着沈墨,说:“爹,你瘦了。”
沈墨笑着说:“我没瘦。是你想多了。”
阿念的女儿已经三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像阿念小时候。她怯生生地看着沈墨,不敢说话。沈墨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阿念家里。沈墨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阿念还小,坐在他腿上,听他说故事。他说了很多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阿念每次都听得入神,然后说:“爹,再讲一个。”
现在阿念有自己的孩子了。她的孩子也会听故事。但讲的不是他的故事。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沈墨说:“想以前的事。”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沈墨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他们在汴梁住了半个月。看了阿宁,看了阿念,看了孙子孙女。柴守玉很高兴,整天抱着孙子不撒手。沈墨也很高兴,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该回去了。
半个月后,他们告辞了。
阿宁送他们到城门口。他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
“爹,娘,你们多保重。”
沈墨点头:“你也保重。”
柴守玉走过去,抱了抱他,说:“好好过日子。”
阿宁点头:“我知道。”
他们转身走了。走出很远,沈墨回头看了一眼。阿宁还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沈墨的手,紧紧地握着。
走了十几里路,柴守玉忽然说:“老头子。”
“嗯?”
“阿宁长大了。”
沈墨笑了:“他都二十六了,当然长大了。”
柴守玉也笑了:“是啊。都二十六了。”
他们继续走。山路很长,但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