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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南唐烟雨(972 976年)

第十卷:南唐烟雨(972 976年) (第2/2页)

先生保重。臣李煜顿首。”
  
  沈墨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柴守玉问:“写的什么?”
  
  沈墨说:“李煜要降了。”
  
  柴守玉说:“那不是好事吗?少死很多人。”
  
  沈墨点头:“是。少死很多人。但他很难过。”
  
  柴守玉问:“你难过吗?”
  
  沈墨想了想,说:“不难过。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李煜,想起那首《虞美人》,想起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忽然想,李煜的愁,不是亡国的愁,是活着的愁。
  
  活着,就有愁。死了,就没有了。
  
  但谁想死呢?
  
  他拿起笔,给李煜写了一封回信。
  
  “李煜足下:
  
  来信收悉。足下之抉择,善矣。降,非耻也。为百姓而降,乃大仁也。足下不必自责。
  
  足下之词,臣已读之。甚好。千古未有之好。足下不必忧其不传。百年后,千年后,犹有人读之,犹有人泣之。
  
  足下保重。山中野老沈墨顿首。”
  
  他把信折好,交给柴守玉:“托人送到金陵去。”
  
  柴守玉接过来,问:“有用吗?”
  
  沈墨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信送出去之后,沈墨等了很久。一个月,两个月。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李煜有没有收到。也许收到了,没有回。也许没有收到,在路上丢了。也许收到了,看了,哭了,但没有力气回。
  
  他不知道。
  
  开宝五年,腊月二十三日,李煜上表投降。
  
  赵匡胤封他为违命侯,赐宅第,赐金银,让他住在汴梁。
  
  李煜离开金陵的那天,天下了雨。他站在江边,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城很大,城墙很高,在雨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柴守玉问:“怎么了?”
  
  沈墨说:“李煜走了。”
  
  柴守玉说:“走了也好。活着就好。”
  
  沈墨点头:“是啊。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金陵城里,站在秦淮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画舫在河上慢慢地漂着,船上有人在唱歌,是那首《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歌声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沈墨站在河边,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的难过,是为李煜的难过。
  
  一个人,从皇帝变成囚徒,从金陵到汴梁,从春天到冬天。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第26章汴梁的囚徒
  
  开宝六年,春。
  
  李煜到了汴梁。
  
  赵匡胤没有为难他。他封李煜为违命侯,赐了一座宅子,在城东,不大,但很干净。宅子里有花园,有池塘,有亭台楼阁,和金陵的宫殿当然没法比,但比普通人家的房子好多了。
  
  赵匡胤还给了他很多金银,让他衣食无忧。李煜不缺钱,他缺的是自由。
  
  他不能出城。不能见外人。不能和旧臣通信。他每天只能在宅子里走来走去,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从花园走到池塘,从早晨走到晚上。
  
  他的日子过得很慢。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写了很多词。每一首都很好,每一首都让人心碎。他写他的愁,写他的恨,写他的无可奈何。他写金陵的春天,写秦淮河的夜晚,写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有人把这些词传到了外面,传到了汴梁的大街小巷。人们争相传抄,说李煜的词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想哭。
  
  赵匡胤也看到了这些词。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问身边的人:“李煜过得怎么样?”
  
  身边的人说:“还好。有吃有穿,有房子住。”
  
  赵匡胤说:“他写了很多词。”
  
  身边的人说:“是。写得很好。”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说:“让他写吧。”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听着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李煜在汴梁过得不好。虽然赵匡胤没有亏待他,但他不快乐。一个不快乐的人,住在哪里都不快乐。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在想李煜?”她问。
  
  沈墨点头。
  
  柴守玉说:“他活着就好。不快乐也比死了好。”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城里,站在李煜的宅子前面。宅子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有两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雪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煜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望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沈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煜看着他,问:“你是谁?”
  
  沈墨说:“我是沈墨。”
  
  李煜愣住了。他仔细看着沈墨的脸,看了很久。
  
  “你就是沈先生?”他问。
  
  沈墨点头。
  
  李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感激。
  
  “先生。”他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沈墨问:“看了吗?”
  
  李煜说:“看了。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就哭一遍。”
  
  沈墨说:“不要哭。活着就好。”
  
  李煜说:“活着,有什么好?”
  
  沈墨说:“活着,才能写词。死了,就写不了了。”
  
  李煜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说,一千年后,真的还有人读我的词吗?”
  
  沈墨说:“有。很多人。他们会背你的词,会唱你的词,会为你的词流泪。”
  
  李煜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煜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花园里,摘了一朵花,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递给沈墨。
  
  “先生,谢谢你。”他说。
  
  沈墨接过花,是一朵白色的花,很小,很香。
  
  他醒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里还有那朵花的香味。
  
  第27章赵匡胤的最后一次来访
  
  开宝六年,秋。
  
  赵匡胤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着马,沿着山路慢慢地走。他穿着便服,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赶路的商人。但他骑马的姿势还是军人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先生。”他说,“我又来了。”
  
  沈墨看着他,发现他老了很多。才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你瘦了。”沈墨说。
  
  赵匡胤苦笑:“先生也瘦了。”
  
  沈墨请他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赵匡胤喝了一口,说:“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墨说:“你问。”
  
  赵匡胤说:“南唐已经降了。南方只剩下吴越,已经称臣了。北边还有北汉,还有契丹。先生觉得,我应该先打北汉,还是先打契丹?”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先打北汉。”
  
  赵匡胤问:“为什么?”
  
  沈墨说:“北汉是契丹的屏障。打了北汉,契丹就暴露在宋军面前。如果先打契丹,北汉会从背后偷袭。”
  
  赵匡胤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北汉不好打。它有契丹撑腰,还有太原城,城墙很厚,很难攻。”
  
  沈墨说:“不急。慢慢来。先稳住契丹,不要和它开战。等北汉孤立了,再打。”
  
  赵匡胤问:“要多久?”
  
  沈墨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茶碗,茶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像人的命运。
  
  “先生。”他忽然说,“我最近总是做梦。”
  
  沈墨问:“什么梦?”
  
  赵匡胤说:“梦见我弟弟。梦见他在我面前站着,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沈墨心里一紧。
  
  赵光义。烛影斧声。
  
  他知道这件事。史书上说,赵匡胤死的那天晚上,赵光义在宫里。第二天,赵匡胤死了,赵光义当了皇帝。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谋杀,也许是病逝,也许是意外。没有人知道。
  
  沈墨不能说。
  
  “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赵匡胤想了想,说:“聪明,能干,有野心。他比我聪明,比我能干。但他的野心……有时候让我害怕。”
  
  沈墨问:“你怕什么?”
  
  赵匡胤说:“怕他等不及。”
  
  沈墨沉默了。
  
  赵匡胤看着他,问:“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墨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匡胤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说:“先生,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有当皇帝,会怎样?”
  
  沈墨问:“会怎样?”
  
  赵匡胤说:“也许我会当个将军,打打仗,喝喝酒,过一辈子。不用操心国家大事,不用操心百姓死活,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沈墨说:“但你当了皇帝。”
  
  赵匡胤说:“是啊。我当了皇帝。所以我要操心这些事。”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说,我能统一天下吗?”
  
  沈墨说:“能。”
  
  赵匡胤问:“多久?”
  
  沈墨说:“也许你活着的时候,就能看到。”
  
  赵匡胤笑了。那笑容里,有希望,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沈墨点头:“你也是。”
  
  赵匡胤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他怎么了?”她问。
  
  沈墨说:“他累了。”
  
  柴守玉问:“当皇帝也会累?”
  
  沈墨说:“当皇帝最累。”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赵匡胤,想起那个梦,想起那把斧头。
  
  他知道赵匡胤会死。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谋杀,还是病逝?是赵光义杀了他,还是他自己病死了?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人,不管多强大,都会死。
  
  赵匡胤会死。李煜会死。他会死。守玉会死。所有的人,都会死。
  
  但活着的时候,要好好活着。
  
  第28章最后的冬天
  
  开宝六年,冬。
  
  山里的雪下得很大。从早到晚不停,铺天盖地的,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整个山都盖住了。院子里的枣树被雪压弯了枝,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要断了似的。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棉被是柴守玉缝的,用的是阿宁从汴梁带回来的棉花,很软,很暖。但用了好几年了,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柴守玉在灶台边熬粥。粥是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她一边熬粥一边哼着歌,还是那首老曲子。
  
  “老头子,喝粥。”她端了一碗过来。
  
  沈墨接过碗,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说:“好喝。”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变成了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老头子。”柴守玉说。
  
  “嗯?”
  
  “你说,明年春天,杏花还会开吗?”
  
  沈墨说:“会。每年都会开。”
  
  柴守玉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说:“因为春天会来。”
  
  柴守玉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也笑了:“我不知道的多了。比如,我不知道明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我还在不在。”
  
  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在。你必须在。”
  
  沈墨问:“为什么?”
  
  柴守玉说:“因为你要陪我看杏花。你答应过我的。”
  
  沈墨想了想,好像确实答应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座山,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开花。柴守玉说,等杏花开了,你要陪我一起看。他说,好。
  
  后来杏花开了,他陪她看了。一年又一年,看了几十年。
  
  “我陪你看。”他说,“每年都陪。”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的雪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沈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杏花林里。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柴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她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杏花开了。”
  
  沈墨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整个世界都是粉白色的,像一幅画。
  
  “好看吗?”她问。
  
  沈墨说:“好看。”
  
  她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醒了。
  
  窗外有雪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头,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白灰白的,像冬天的枯草。
  
  沈墨看着她,忽然想,她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现在也好看。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粗糙,但很暖。
  
  她动了动,没有醒。
  
  沈墨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29章开宝七年的春天
  
  开宝七年,春。
  
  杏花开了。
  
  比往年晚了一些,但开得格外好。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的石桌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落在沈墨的白发上。
  
  沈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活到七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高寿。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眯着眼。但他的心还是亮的,像山间的溪水,清亮亮的,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头子,你看,杏花开了。”她说。
  
  沈墨点头:“开了。”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你说得对。每年都会开。”
  
  沈墨笑了:“我说得对吧。”
  
  柴守玉也笑了:“你说得都对。”
  
  他们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守玉。”沈墨说。
  
  “嗯?”
  
  “你说,咱们还能看几年杏花?”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几年,都看。”
  
  沈墨点头:“好。都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落了一地。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他第一次见到柴守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野鹿。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她就笑了。
  
  那笑容,和现在一样。
  
  “守玉。”他说。
  
  “嗯?”
  
  “这辈子,谢谢你。”
  
  柴守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傻子。”她说,“谢什么?”
  
  沈墨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留下来了。”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第30章最后的告别
  
  开宝七年,秋。
  
  赵匡胤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是王禹偁,那个年轻的文人。他比上次来的时候老了一些,也沉稳了一些,但还是那么恭敬。
  
  “先生。”他站在院门口,拱手行礼,“陛下让我来告诉先生一件事。”
  
  沈墨问:“什么事?”
  
  王禹偁说:“陛下要打北汉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什么时候?”
  
  王禹偁说:“明年春天。”
  
  沈墨问:“陛下身体怎么样?”
  
  王禹偁犹豫了一下,说:“不太好。陛下最近总是生病,有时候咳嗽得厉害。但他不肯休息,每天还是忙到很晚。”
  
  沈墨说:“你跟他说,保重身体。”
  
  王禹偁点头:“我记下了。”
  
  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沈墨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有人来看他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走路都要扶着墙。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明天。
  
  但他不怕。他活够了。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有人来了?”她问。
  
  沈墨点头:“赵匡胤要打北汉了。”
  
  柴守玉说:“又要打仗了。”
  
  沈墨说:“是啊。又要打仗了。”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别管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管不了那些事了。”
  
  沈墨笑了:“你说得对。我管不了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几十年没变过。春天绿,夏天深,秋天黄,冬天白。他就这么看着,看了一年又一年。
  
  “守玉。”他说。
  
  “嗯?”
  
  “你说,我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柴守玉想了想,说:“会去一个好地方。”
  
  沈墨问:“什么地方?”
  
  柴守玉说:“一个有杏花的地方。一个有枣树的地方。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一个……有我的地方。”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
  
  “好。”他说,“我去那里等你。”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烧得通红,把云彩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考研前夜的出租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时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偶然。但他不后悔。
  
  这辈子,值了。
  
  他握着柴守玉的手,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杏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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