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汴梁残照 (第2/2页)
第四天,门开了。赵光义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朕输了。”他说。
大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
“朕输了。”他又说了一遍,“朕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他哭了。
大臣们也哭了。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他坐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陛下输了。”他说。
沈墨点头。
阿宁说:“死了很多人。”
沈墨说:“是啊。死了很多人。”
阿宁问:“爹,你难过吗?”
沈墨想了想,说:“不难过。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阿宁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沈墨说:“告诉了他也不会听。他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爹,你说,以后还会打仗吗?”
沈墨说:“会。但不会这么快了。这一仗,打疼了。他要缓很久。”
阿宁问:“多久?”
沈墨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
阿宁看着他,忽然说:“爹,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刺鼻得很。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龙袍,戴着冕旒,是赵光义。他的龙袍破了,冕旒歪了,脸上全是血。
“先生。”他说,“朕输了。”
沈墨看着他,问:“你后悔吗?”
赵光义想了想,说:“后悔。后悔没有听寇准的话。后悔没有听你的话。后悔害死了那么多兄弟。”
沈墨说:“后悔也没用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赵光义问:“先生,朕还能赢吗?”
沈墨说:“能。但不是现在。等契丹自己乱了,你就能赢。”
赵光义问:“契丹什么时候会乱?”
沈墨说:“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五十年。”
赵光义沉默了。
沈墨看着他,忽然说:“你活着,就能看到。”
赵光义问:“真的?”
沈墨说:“真的。”
赵光义笑了。那笑容里,有希望,有疲惫,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感激。
“先生,多谢。”他说。
他转过身,向远方走去。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第52章余波
雍熙四年,春。
北伐的余波还没有平息。
赵光义追查责任,罢免了一批将领,贬了一批大臣。曹彬被贬为右骁卫上将军,潘美被贬为检校太尉,王侁被流放到海岛。那些打了败仗的将领,有的被杀,有的被贬,有的被罚去守边关。
朝堂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提北伐,没有人敢提契丹。
赵光义也变了。他不再那么意气风发,不再那么自信满满。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疑神疑鬼,变得害怕失败。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地图上,燕云十六州还在契丹手里。他想要,但不敢要了。
寇准也被贬了。他被贬到青州,当知州。走的那天,他来看了沈墨。
“先生。”他坐在沈墨对面,喝了一口茶,“我要走了。”
沈墨问:“去哪里?”
寇准说:“青州。很远的地方。”
沈墨说:“那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海有鱼。”
寇准苦笑:“先生真会说话。”
沈墨也笑了:“不是会说话,是活得久。活得久,就知道得多。”
寇准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沈墨说:“能。你会回来的。”
寇准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等陛下需要你的时候。”
寇准沉默了一下,说:“陛下需要我的时候?他什么时候需要我?”
沈墨说:“等他害怕的时候。”
寇准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你什么都知道。”他说。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寇准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说,契丹什么时候会乱?”
沈墨说:“不知道。但你活着,就能看到。”
寇准笑了。那笑容里,有希望,有疲惫,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感激。
他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那个人走了。”他说。
沈墨点头。
阿宁说:“他是个好人。”
沈墨问:“你怎么知道?”
阿宁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只有好人的眼睛才是亮的。”
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娘也这么说过。”
阿宁说:“娘说的对。”
沈墨握住他的手,说:“阿宁,你说得对。你娘说得也对。”
阿宁笑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青州的海边,海很蓝,天很蓝,风很大。寇准站在海边,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沈墨问。
寇准说:“在看契丹。在看燕云。在看那些我们丢掉的土地。”
沈墨说:“你会拿回来的。”
寇准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等你回来的时候。”
寇准笑了。那笑容,像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暖暖的。
沈墨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第53章沈墨的八十岁
雍熙四年,秋。
沈墨八十岁了。
八十岁,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高寿。阿宁给他办了寿宴,请了亲戚朋友,摆了十几桌酒席。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们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沈墨坐在主位上,穿着阿宁媳妇给他做的新衣裳,青色的长袍,黑色的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束着。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听着那些说说笑笑的声音,心里很平静。
孙子走过来,端着酒杯,说:“爷爷,我敬您。祝您长命百岁。”
沈墨笑了:“长命百岁?我已经八十了,再活二十年,太累了。”
孙子说:“那祝您身体健康。”
沈墨说:“这个好。身体健康,比长命百岁好。”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阿宁走过来,端着酒杯,说:“爹,我敬您。谢谢您把我养大,谢谢您教我做人,谢谢您……”
他说不下去了。他哭了。
沈墨看着他,眼睛也湿了。
“傻孩子。”他说,“谢什么。我是你爹。”
阿宁擦了擦眼泪,笑了:“爹,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沈墨也笑了:“老了,话就多了。”
那天晚上,宾客都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想起守玉。守玉走了快五年了。她的坟在山里,那座小院后面的山坡上。他好久没回去看了。不知道那棵杏树还在不在,不知道那棵枣树还在不在,不知道那座坟上的草有没有人拔。
“守玉。”他轻声说,“我八十岁了。你走了五年了。我活着,替你看着这个世界。”
风吹过来,槐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飘走了。
“守玉。”他说,“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沙沙地响着。
第54章最后的秋天
雍熙四年,秋。
沈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的腿肿得厉害,走不了路了,只能坐在椅子上,让人抬着走。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连阿宁的脸都看不清了。他的耳朵也不行了,跟他说话要很大声,有时候还要重复好几遍。
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阿宁的媳妇每天给他做好吃的,变着花样做。今天炖鸡,明天煮鱼,后天熬汤。沈墨吃得很少,但每次都夸好吃。
“爹,您多吃点。”阿宁的媳妇说。
沈墨说:“够了。吃多了不消化。”
阿宁的媳妇说:“您太瘦了。多吃点才能胖。”
沈墨笑了:“胖了干什么?走路更累。”
阿宁的媳妇也笑了:“您又不走路,有人抬您。”
沈墨说:“那也不能太胖。太胖了,抬不动。”
阿宁的媳妇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下午,沈墨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请问,沈先生住在这里吗?”
“您是?”
“在下寇准,是沈先生的旧识。”
沈墨心里一动。寇准回来了。
他被贬到青州,才两年就回来了。赵光义需要他。赵光义害怕了,害怕契丹再打过来,害怕没有人帮他,害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寇准走进来,走到沈墨面前,深深一揖:“先生,我回来了。”
沈墨看着他,笑了:“我说过,你会回来的。”
寇准也笑了:“先生说得对。”
他在沈墨旁边坐下,阿宁的媳妇端了茶上来。
“先生。”他说,“陛下让我回来,当参知政事。”
沈墨问:“你高兴吗?”
寇准想了想,说:“高兴。也不高兴。高兴,是因为能做事了。不高兴,是因为陛下还是不听我的话。”
沈墨说:“他会听的。等他吃了亏,就会听。”
寇准苦笑:“他已经吃了很大的亏了。”
沈墨说:“那就对了。吃了亏,才会听。”
寇准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说,契丹什么时候会乱?”
沈墨说:“快了。”
寇准问:“多快?”
沈墨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但你活着,就能看到。”
寇准沉默了一下,说:“先生,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寇准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保重身体。”
沈墨点头:“你也是。”
寇准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那个人又来了。”他说。
沈墨点头。
阿宁说:“他说,契丹会乱。真的吗?”
沈墨说:“真的。”
阿宁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快了。”
阿宁看着他,忽然说:“爹,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的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黑暗的尽头,有一丝光。很弱,很远,但确实存在。
他看着那丝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55章汴梁的雪
雍熙四年,冬。
汴梁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从早晨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铺天盖地的,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整个城都盖住了。屋顶上、树上、街道上,到处都是白,白得刺眼。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两条棉被。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连坐都坐不久了,只能躺着。阿宁的媳妇每天给他喂饭,给他擦身,给他换衣服。
“爹,您今天觉得怎么样?”她问。
沈墨说:“还好。不疼。”
阿宁的媳妇说:“那就好。”
她端了一碗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粥是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沈墨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够了。”他说。
阿宁的媳妇说:“再喝一口吧。”
沈墨摇头:“喝不下了。”
阿宁的媳妇没有勉强。她把碗收走,给沈墨盖好被子。
沈墨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山里,也下过这样大的雪。那时候他和守玉坐在屋里,围着火盆,喝着粥,说着话。守玉说:“老头子,你说,明年春天,杏花还会开吗?”他说:“会。每年都会开。”
现在,守玉不在了。杏花还在开吗?他不知道。他好久没回去了。
阿宁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爹。”他说,“外面雪很大。”
沈墨点头:“我听见了。”
阿宁说:“爹,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沈墨握住他的手,说:“阿宁,你是个好孩子。”
阿宁的眼睛湿了:“爹,你别这么说。你一说,我就想哭。”
沈墨笑了:“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阿宁擦了擦眼泪,笑了:“爹,你别说那个字。”
沈墨说:“那个字怎么了?人都会死。我活了八十多年,够了。”
阿宁说:“不够。你要活到一百岁。”
沈墨笑了:“一百岁?那不成妖怪了。”
阿宁也笑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杏花林里。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杏花开了。”
沈墨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
“好看吗?”她问。
沈墨说:“好看。”
她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醒了。窗外有雪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阿宁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头发也白了不少。
沈墨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暖。
“阿宁。”他轻声说。
阿宁醒了:“爹,怎么了?”
沈墨说:“没事。你回去睡吧。别着凉了。”
阿宁说:“我在这里陪你。”
沈墨说:“不用。我没事。你回去睡。”
阿宁犹豫了一下,说:“好。爹,你有事就叫我。”
沈墨点头。
阿宁走了。沈墨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