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汴梁残照 (第1/2页)
第41章京城的新生活
太平兴国六年,春。
汴梁城东的一条小巷里,有一处不大的宅子。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雪一样。这是阿宁花了几年积蓄买下的,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墨住在这里已经半年了。
离开大山的那天,他回头看了很久。那个小院,那棵枣树,那座山坡上守玉的坟,都留在了身后。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七十六岁的年纪,腿脚也不行了,走不动那么远的山路了。汴梁就是他的归宿。
他住在这座宅子的最后一进,一间朝南的屋子,阳光很好。屋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书——《论语》《庄子》《史记》,还有李煜的词集。那是他让阿宁买的,没事的时候就翻一翻,翻到哪页算哪页,不一定要看完。
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吃早饭,阿宁的媳妇做的,粥、馒头、咸菜,有时候加个鸡蛋。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天,看着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中午吃午饭,然后睡个午觉。下午继续晒太阳,或者和孙子说说话。晚上吃晚饭,然后睡觉。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汴梁的日子和大山里的日子不一样。大山里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鸟声、虫鸣声。汴梁热闹,热闹得从早到晚都是声音——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马车的辘辘声,远处寺庙的钟声。沈墨一开始不习惯,觉得太吵了,睡不着觉。后来慢慢习惯了,听着那些声音,反而觉得踏实。
阿宁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从一个小铺子做起,现在已经在城东开了三家分店,专门卖南方的茶叶和瓷器。他雇了十几个伙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他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沈墨,陪他说几句话,问他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沈墨说:“我很好。你不用天天来。”
阿宁说:“娘说了,让我照顾你。我不能不听娘的话。”
沈墨笑了。他知道阿宁是个孝顺的孩子。守玉走了,他就把所有的孝心都给了沈墨。
阿宁的媳妇姓王,是个能干的妇人。她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务,洗衣做饭带孩子,样样都做得利索。她对沈墨很尊敬,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沈墨说:“不用那么麻烦。”她说:“不麻烦。您老人家爱吃就行。”
孙子已经十几岁了,在学堂读书。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跑到沈墨屋里,给他讲学堂里的事。谁被先生罚站了,谁背不出书被打了手心,谁和谁打架了。沈墨听着,笑着,偶尔说几句。
“读书要用心。”他说,“但不要太累。身体要紧。”
孙子点头:“爷爷,我知道了。”
沈墨看着他,忽然想起阿宁小时候。那时候阿宁也这么大,也这么爱说话,也这么爱笑。现在阿宁长大了,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但孙子替他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那天下午,沈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请问,沈先生住在这里吗?”
“您是?”
“在下寇准,是沈先生的旧识。”
阿宁的媳妇把人领了进来。寇准穿着一件青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上次在山里见到的时候老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星星。
“先生。”他走到沈墨面前,深深一揖,“多年不见,先生可好?”
沈墨笑了:“好。吃得好,睡得好,晒得好太阳。”
寇准也笑了:“先生还是那么会说话。”
沈墨请他坐下,阿宁的媳妇端了茶上来。寇准喝了一口,说:“先生,我今天是来请教一件事的。”
沈墨问:“什么事?”
寇准说:“陛下想打契丹。”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又要打?”
寇准点头:“陛下说,燕云十六州是汉人的故土,被契丹占了快五十年了,该收回来了。”
沈墨问:“你觉得呢?”
寇准说:“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北汉刚平,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军队也需要休整。契丹兵强马壮,不能硬打。但陛下不听。他年轻气盛,等不了。”
沈墨说:“你跟他说,能等,才能赢。不能等,就会输。”
寇准苦笑:“我说了。他说我不懂。他说打仗的事,他比我在行。”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就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寇准看着他,问:“先生,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
沈墨摇头:“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雍熙三年,宋军北伐,惨败。杨业战死,潘美被贬,宋军损失惨重,从此再也不敢轻易北伐。但他不能说。
寇准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看了一眼那棵槐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忧色。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赵匡胤,想起柴荣,想起郭威,想起那些想要统一天下的人。他们都想打契丹,都没有打成。
赵匡胤说:“先南后北,先易后难。”他做到了南方,没有做到北方。柴荣说:“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他做了五年就死了。郭威说:“等我统一了天下,就找个地方种种地,养养花。”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现在轮到赵光义了。他能做到吗?
沈墨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仗,会死很多人。
他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42章朝堂上的争论
太平兴国七年,春。
汴梁城里,朝堂上的争论越来越激烈了。
赵光义想打契丹,但不是所有大臣都同意。
有人支持。他们说,契丹占了燕云十六州,就像一把刀架在宋朝的脖子上。不收回燕云,宋朝永远不安全。现在宋朝兵强马壮,正是北伐的好时机。
有人反对。他们说,契丹不是南唐,不是后蜀,不是北汉。契丹是草原上的狼,骑兵来去如风,打不赢就跑,跑了又来。宋军以步兵为主,追不上他们。硬打,只会吃亏。
赵光义听了两边的话,没有表态。他回到书房,一个人坐着,对着地图发呆。
地图上,燕云十六州像一块肥肉,挂在北边。他想吃,但怕烫嘴。
他问身边的太监:“你说,朕该不该打?”
太监说:“陛下说该打,就该打。”
赵光义笑了:“你说了等于没说。”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在山里,白发苍苍,坐在枣树下,什么都知道。他让寇准去问过,寇准回来说,沈先生的意思是,能等,才能赢;不能等,就会输。
但赵光义等不了。他今年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不想等。他怕等下去,机会就没了。他怕等下去,自己就老了。他怕等下去,后人会说他不如他哥哥。
他哥哥赵匡胤,灭了荆湖、后蜀、南汉、南唐,统一了南方。他只灭了北汉。北汉是个小国,灭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证明自己。
燕云十六州,就是他想要的胜利。
太平兴国七年四月,赵光义下诏,准备北伐。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心里沉甸甸的。
“爹,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阿宁问。
沈墨摇头:“不知道。”
阿宁说:“听说朝里的大臣们吵得很厉害。有人支持,有人反对。陛下不听反对的人,把他们都贬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当皇帝的,都这样。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阿宁说:“爹,你见过先帝。先帝也是这样吗?”
沈墨想了想,说:“先帝不一样。先帝也会听别人的话。他会问很多人,想很久,然后才做决定。现在的陛下……不太一样。”
阿宁问:“哪里不一样?”
沈墨说:“他太急了。”
阿宁没有追问。他知道沈墨不想说太多。沈墨从来不说那些“知道”的事,只是偶尔漏出一两句。阿宁也不问,问了也白问,沈墨不会回答。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朝堂上,两边站满了大臣,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整整齐齐的。赵光义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看起来威严得很。
“众卿,朕要北伐契丹,收复燕云。谁赞成?谁反对?”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赵光义说:“没有人反对?那好,朕决定了。”
沈墨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难过。
他想起赵匡胤。赵匡胤做决定之前,会问很多人,想很久。他会问赵普,问潘美,问曹彬,问卢多逊,问沈墨。他会把所有的意见都听一遍,然后才做决定。
赵光义不一样。他只问自己。
沈墨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43章北伐之前
雍熙元年,春。
赵光义终于动手了。
他调集了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北伐。东路,曹彬率领,从雄州出发,攻打涿州。中路,田重进率领,从定州出发,攻打飞狐。西路,潘美率领,从代州出发,攻打云州。三路并进,声势浩大。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他坐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仗会输。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那些死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们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你又在想那些事了。”他说。
沈墨苦笑:“你怎么知道?”
阿宁说:“你每次这样坐着不说话,就是在想那些事。”
沈墨看着他,忽然说:“阿宁,你说,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宁想了想,说:“为了不打仗。”
沈墨愣了一下:“你娘也这么说过。”
阿宁说:“娘说的对。现在打仗,是为了以后不打仗。但打不赢的仗,就不该打。”
沈墨问:“你怎么知道打不赢?”
阿宁说:“我不知道。但爹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宁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说:“爹,我买了条鱼,晚上给你做鱼汤喝。”
沈墨笑了:“好。”
那天晚上,沈墨喝了鱼汤,很鲜,很好喝。他喝了两碗,又添了半碗。阿宁的媳妇看他胃口好,很高兴,说:“爹,您多吃点。身体好了,才能长寿。”
沈墨说:“长寿有什么用?活着就行。”
阿宁的媳妇笑了:“活着就行?您要求也太低了。”
沈墨也笑了:“不低了。活着,就是最大的要求。”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到处都是帐篷,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战马。旌旗猎猎,号角声声,杀气腾腾。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盔甲,戴着头盔,手里拿着一把长枪。是潘美。
“先生。”他说,“我要打仗了。”
沈墨看着他,问:“你怕吗?”
潘美说:“怕。怕打不赢,怕死人,怕对不起先帝。”
沈墨说:“你尽力就行。”
潘美问:“先生,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
潘美笑了:“先生也有不知道的事。”
沈墨也笑了:“我不知道的事多了。”
潘美转过身,向军营走去。他的背影很魁梧,很坚定,像一座山。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44章初战的胜利
雍熙元年,夏。
北伐初期,宋军打得很顺利。
东路曹彬,攻下了涿州,一直打到岐沟关。中路田重进,攻下了飞狐,一直打到灵丘。西路潘美,攻下了云州,一直打到朔州。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势如破竹。契丹的军队一触即溃,望风而降。
消息传到汴梁,赵光义大喜。他在宫里大摆宴席,庆祝胜利。他对大臣们说:“朕早就说了,契丹不过如此。等朕收复了燕云,天下就真正太平了。”
大臣们纷纷举杯,高呼“陛下圣明”。
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话。寇准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一言不发。
赵光义看见了,问:“寇准,你怎么不说话?”
寇准说:“陛下,臣在想,契丹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赵光义问:“为什么?”
寇准说:“臣怕他们是故意跑的。把宋军引进去,然后包围。”
赵光义脸色变了:“你是说,朕中了契丹的计?”
寇准说:“臣不敢。臣只是担心。”
赵光义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他。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他坐在院子里,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曹彬会输。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曹彬打得太快了,补给跟不上,士兵疲惫,将领骄傲。契丹的骑兵在草原上等着他们,等他们深入了,就会包围他们。
“爹,你不高兴?”阿宁问。
沈墨说:“高兴。”
阿宁问:“那你为什么叹气?”
沈墨说:“因为我知道,高兴得太早了。”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爹,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草原上,天很蓝,草很绿,风很大。远处有一座城,城墙上插着宋军的旗帜,风一吹,猎猎作响。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龙袍,戴着冕旒,是赵光义。
“先生。”他说,“朕要打仗了。”
沈墨看着他,问:“你怕吗?”
赵光义说:“不怕。朕是真龙天子,契丹蛮子算什么?”
沈墨说:“真龙天子也会输。”
赵光义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沈墨说:“我说,你会输。”
赵光义大怒:“你大胆!”
沈墨笑了:“我老了,不怕死。你杀了我,我也要说。你会输。”
赵光义看着他,忽然沉默了。
“先生。”他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墨说:“因为契丹的骑兵太快了。你的步兵追不上他们。你打不赢。”
赵光义说:“朕有三十万大军。”
沈墨说:“三十万大军,也追不上骑兵。”
赵光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向那座城走去。
他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重,像背着一座山。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51章溃败
雍熙三年,冬。
赵光义败了。
他带着三十万大军北上,打了两个月,被契丹的骑兵打得落花流水。他的军队不熟悉北方的地形,不适应北方的气候,不习惯北方的打法。契丹的骑兵来去如风,今天打这里,明天打那里,宋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最后,赵光义下令撤退。但契丹的骑兵追了上来,宋军溃不成军,死伤无数。
赵光义骑着马,拼命地跑。他的帽子掉了,靴子掉了,龙袍也破了。他跑了一天一夜,才跑回汴梁。
他回到宫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
大臣们在外面等着,没有人敢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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