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五行阵2 (第2/2页)
湖底。他的湖底在哪里?
他想起爷爷教他打坐的时候说的话——“气沉丹田,不是沉到肚子里。是沉到心里。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没有害怕,没有担心,没有悲伤。只有你自己。找到那个地方,你就找到湖底了。”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心口往下移。气在往下走,穿过那团堵着的东西,穿过那些刺,穿过那些怕。气走到胸口,胸口的堵松了一些。气走到胃,胃里的热散了一些。气走到小腹,小腹暖暖的,像有一团火在烧。气继续往下走,走到脚底,脚底发热了。气从脚底渗出去,渗进地面里。地面是凉的,但气是热的。热气和凉气撞在一起,搅成一股温的、柔的、像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从脚底往上走,走过后背,走过脊椎,走到头顶。头顶一亮。不是眼睛看到的光,是心看到的光。很弱,很淡,像月光,像黎明前东方的那一抹白。
他睁开眼睛。黑暗还在,但他能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墙是墙,地是地,没有门,没有窗。但他能看到墙后面的东西——气。金、木、水、火、土,五种颜色的气,在墙里面流动。金色的气在左边,很亮,像刀锋。青色的气在右边,很密,像树林。黑色的气在前面,很深,像深渊。红色的气在后面,很热,像火焰。黄色的气在脚下,很沉,像大地。五种气在转,顺时针方向,一圈一圈的,像磨盘。磨盘的中心,是空的。那里没有气,只有黑暗。但黑暗的中心,有一个点,很小,很亮,像星星。那是生门。
他朝那个点走过去。墙在他面前裂开了,砖缝里透出光来,很弱,但足够了。他穿过墙,走进另一条甬道。
甬道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是马腾。他的身体在抖,像筛糠一样,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山脊。他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很碎,像在跟谁吵架。
“马腾。”陈元良走过去,蹲下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马腾猛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像充了血。不是哭的红,是怒的红。一种从骨头里烧出来的、能把人烧成灰的怒。他的脸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像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盯着陈元良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的红慢慢退了一些,但还是红的。
“元良?”他的声音沙哑了,像砂纸在木头上磨,粗粝、干裂,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是我。你看到什么了?”
马腾的嘴唇在抖,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咔咔咔地响,就是发动不起来。他没有哭,但比哭更难受。他在忍。忍得浑身都在抖,忍得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看到了——”他没有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拼命往上游,但水太深了,怎么都到不了水面。“我以前的战友。在部队的时候,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他死了。死在我面前。我没能救他。”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眼泪在更早的时候流干了,在部队,在任务失败的那个夜晚,在战友下葬的那天。之后的很多年,他再也没有流过泪。“我天天想他。想了好几年。我以为我好了。刚才又看到了。他还是那个样子,血淋淋的,喊我的名字——‘马腾,马腾,你怎么不救我?’”
他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不抽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木头,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
“马腾。”陈元良按住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知道,那句“不是你的错”,他说过一万遍,对别人说,对自己说。但说一万遍,也抵不过看到战友血淋淋的脸时,心里那一下钝痛。那是他的湖底。他的湖底不是平静的,是沉着一块石头的。石头沉在那里,搬不走,化不掉,只能让它沉在那里。但他不知道的是,石头沉在湖底,不代表湖面不能平静。石头是石头,湖是湖。石头是过去,湖是现在。
“马腾,你听我说。”陈元良蹲在他面前。“你战友死了,你难过,你内疚,你觉得自己没救他。但你已经尽力了。你尽力了,就够了。你爷爷说,尽力了,就不欠了。”
马腾抬起头,看着他。“你爷爷说的?”
“嗯。他说的。”
马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腿在软,但他站住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把背包背好。
“走吧。那个道姑还在等我们。”
他们找到了顾清尘。
她站在甬道的尽头,面前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太极图,太极图的旁边刻着一行字——“非陈氏血脉,启之必亡。”她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道袍垂到地面,像一泓静止的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山间的风,来去无踪。
“你没事吧?”陈元良走过去。
“没事。”她没有回头。“五行阵困不住我。”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在等你们。”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湖,湖面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只有倒影——他的倒影。但他注意到,她的道袍下摆湿了一片,不是水,是汗。她的手心里也有汗,在袖子里,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她在担心。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他们。她不会说,不会表现出来,但汗在手心里,骗不了人。守山人等了二十年,等来一个陈家的后人。如果这个后人死在五行阵里,她怎么跟爷爷交代?
“你担心我们。”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没有回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湖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一道涟漪,很快又平了。
“你爷爷说,你是个聪明人。比他还聪明。”她转过身,走到石门前。“第三道门,血脉禁制。非陈氏血脉,启之必亡。你来开。”
陈元良走到石门前,把手指放在太极图上。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沾在石头上,太极图开始发光。光很弱,但很稳,像爷爷放在神龛上的长明灯,烧了几十年,不灭。石门震了一下,慢慢地开了。
石室里有一阵风。很轻,很暖,从门口吹进来,绕了一圈,又从门口出去了。像一个人,走进来看了看,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从地宫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把竹林照得银白。她站在洞口旁边,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她的道袍在风里飘,她的头发在风里飘。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竹子,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但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顾清尘。”他叫她。
她转过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像玉。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爷爷教过你?”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教了你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教了什么?”
“天星择日。紫微斗数。奇门遁甲。还有——”她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怎么看人。”
“怎么看人?”
“看人的心。你爷爷说,风水师看山看水,但首先要看人。人的心不正,风水再好看也是空的。人的心正了,风水不好也能变好。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能把死山救活,死山也能把活人拖死。关键不在山,在人。”
她看着他。
“你爷爷说,你的心是正的。但你的心太重了。”
“太重了?”
“你背了太多东西。你爷爷的遗愿,陈家的使命,龙脉的存亡。你把它们都背在身上,走路都走不稳。心太重,气就不通。气不通,风水就看不准。你爷爷说,心要像鸟。鸟在天上飞,不背东西。饿了就找食吃,累了就落枝头。不背着山飞,不背着水飞。飞的时候就是飞,落的时候就是落。”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他背了太多东西。爷爷走的时候,把罗盘交给他,把地图交给他,把遗言交给他。他接过来,全背在身上。背了这么久,都忘了放下来。放下来。怎么放?
“你爷爷说,放下不是丢掉。是把东西从背上拿下来,揣在怀里。背着是负担,揣着是温暖。”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你爷爷的东西,不是让你背的。是让你揣着的。揣在怀里,贴着心。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但不影响你走路。”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远处的山。月亮挂在塔尖上,像一盏灯。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像在说话。
“陈元良。”
“嗯?”
“你明天走?”
“嗯。”
“你留下来。我教你。”
他看着她。“教什么?”
“教你用心看山。你爷爷教了我三个月,我学了二十年。你不用学二十年。你比你爷爷聪明,学得快。十天就够了。”
“十天?”
“十天。够你学到天星择日、紫微斗数、奇门遁甲。够你学会怎么看山、看水、看气、看人。够你把心上的东西放下来,揣在怀里。”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青色道袍像一泓秋水。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她没有笑,但她的嘴角有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平和。一种看惯了云起云落、花开花谢的平和。一种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该来的人的平和。
“好。”他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山崖边。我等你。”
她走了。青色道袍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