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生一线 (第2/2页)
张猛和李二狗都活了下来,受了些轻伤,已被编入其他队伍。据说张猛对蔡家怀那惊世骇俗的一剑心有余悸,绝口不提当时细节;李二狗则添油加醋,将蔡家怀描绘成了突然发狂、使用邪术的怪物,言语间极力撇清关系。
对此,蔡家怀只能在昏沉中苦笑。怪物?或许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爆发出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黄老的医术确实精湛,丹药也颇为对症。几天下来,他体表的灼伤和撕裂的皮肉开始结痂,体内经脉的损伤也在缓慢修复,至少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动不动就吐血。但识海深处那暴戾的暖流和阴寒的魔气,却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盘踞着,黄老的法力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而那股暖流,似乎与他的生命本源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结,强行驱除,恐怕会伤及根本,甚至危及性命。
这让他成了一个“半废”之人。外伤渐愈,内患难除,修为更是点滴不存,比昏迷前更加虚弱。
这一日,天色近黄昏,营地里的喧嚣稍稍平息了些。黄老刚给他换完药离开,帐篷里只剩下他和那名沉默的小药童,以及门口两名看守弟子低低的交谈声。
“……听说没?天剑宗和落霞谷的援兵到了,正在中军大帐议事呢。”
“早就该来了!光靠我们醉仙阁一家,填进去多少人命!”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魔物这次来得蹊跷,黑风峪那鬼地方,以前虽然也不太平,但从没听说有魔将级的存在扎堆出现……”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啊,几位太上长老都出动了,好像在魔窟深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我哪知道?机密!不过肯定非同小可,不然怎么会惊动天剑宗和落霞谷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连桃源道院都派人来了……”
桃源道院?
昏沉中的蔡家怀,心头猛地一跳。那个名字,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
她们也来了?是静笃师太?还是……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悸动,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身体的痛楚压了下去。来了又如何?与他何干?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躺在病榻上等死的废人,连清醒都是一种奢侈,又何必去想那些早已斩断的牵连?
就在这时,帐篷外看守弟子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略带紧张和恭敬的声音:
“见过周执事!”
是周子敬来了。
蔡家怀的心下意识地收紧。尽管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那道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脚步声轻盈,带着熟悉的丹药清香,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床边。
“他今日如何?”周子敬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小药童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周执事,黄老说,外伤已无大碍,内息也平稳了些,就是……就是神魂之伤和那股邪气,还是老样子,黄老也没办法……”
“嗯。”周子敬似乎点了点头,然后对那小药童道,“你去外面守着,我与蔡师弟有几句话说。”
“是、是。”小药童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连带着门口的看守弟子也识趣地走远了些。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以及不远处其他伤员压抑的**。
周子敬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蔡家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仿佛在审视一件破损的、却仍有价值的器物。
良久,周子敬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担忧:“蔡师弟,此番……受苦了。”
蔡家怀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这位心思深沉的大师兄。
“张猛和李二狗已将当日情形如实禀报。”周子敬缓缓道,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你临危之际,爆发潜能,斩杀食尸鬼,勇气可嘉。只是那等透支生命、损伤根基的秘法,以后万不可再用。修行之路漫漫,根基最为紧要,此番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透支生命的秘法?蔡家怀心中冷笑。他们果然是这样认为的。也好,省了他解释的麻烦。
“师弟不必担心。”周子敬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挚,“你奋勇杀敌,力战负伤,宗门自有公断。待你伤愈,论功行赏,过往种种,或可一笔勾销。清虚师尊那边,我也会替你分说。”
一笔勾销?蔡家怀依旧沉默。用几乎丢掉性命换来的一次“功过相抵”?多么廉价的恩典。更何况,他体内那无法驱除的隐患,宗门会如何看待?周子敬那日的隐秘探查,又意味着什么?
见他不语,周子敬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师弟,你我同门多年,有些话,为兄不得不提醒你。你那日所使的力量……颇为奇异,不似我仙门正道。如今魔踪再现,人心惶惶,宗门上下,对一切‘异常’都格外敏感。你昏迷这些时日,已有不少流言蜚语……”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蔡家怀的反应,但蔡家怀依旧如同沉睡,毫无动静。
“为兄自然是信你的。”周子敬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那日苏慕白师兄也在场,他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还有,”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我听说,桃源道院此次也派了人前来,领队的似乎是那位静笃师太。她对魔气、诅咒一类,似乎颇有研究……”
桃源道院!静笃师太!
蔡家怀的心猛地一沉。周子敬为何特意提起此事?是警告?还是暗示?
“师弟,”周子敬的手似乎轻轻拍了拍盖在他身上的薄被,动作轻柔,却让蔡家怀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你且安心养伤。多余的事情,不要想,也不要说。那日之事,便当作是绝境下的潜能爆发,忘了吧。对你,对宗门,都好。”
忘了?当作潜能爆发?
蔡家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床边坐着的周子敬。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面如冠玉,眼神温和关切,仿佛真的是一位为师弟殚精竭虑的好师兄。
但蔡家怀却在那温和的目光深处,看到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算计。
“多谢……师兄提点。”蔡家怀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师弟……明白了。”
他明白了。周子敬是在告诉他,闭嘴,认下“潜能爆发”的说法,将体内那诡异的力量和魔气残留彻底掩藏,这样,他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还能在醉仙阁继续苟延残喘。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比战场更可怕的——来自内部的审查、猜忌,甚至……清理。
而桃源道院静笃师太的到来,无疑让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更加锋利,也更加迫近。
“明白就好。”周子敬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放在床边,“这是为兄新炼制的‘养魂丹’,于稳固神魂、修复损伤有奇效,你每日服一粒,对伤势恢复大有裨益。”他又取出一个略大的青瓷瓶,“这里面是‘涤尘散’,化入水中沐浴,可驱除体表残余魔气,避免留下隐患。”
养魂丹?涤尘散?都是价值不菲的丹药。周子敬这次,倒是“大方”。
“有劳……师兄费心。”蔡家怀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同门之谊,何必客气。”周子敬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你好好休息,莫要多思多虑。外面的事,有为兄在。”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帐篷。月白的衣角在门帘处一闪而逝。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和近处伤员的**,提醒着这里仍是残酷的战场边缘。
蔡家怀盯着床边那两个药瓶,看了很久。白玉瓶温润,青瓷瓶古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养魂?涤尘?
究竟是良药,还是……裹着蜜糖的毒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只陷入蛛网的飞蛾,挣扎得越厉害,缠绕的丝线就越紧。周子敬,宗门,魔物,体内的诡异力量,还有即将到来的桃源道院静笃师太……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缓缓收紧。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张网里,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积蓄力量,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挣脱时机。
帐篷外,夜色渐浓。营地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血腥与硝烟弥漫的空气中,投下摇曳而昏黄的光影。
战争的阴影,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蔡家怀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