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夜访 (第1/2页)
雨刚停。
洛阳的街巷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着一弯残月,踩上去能听见水声。
曹操换了一身灰褐便装,没带随从。
马蹄声在空巷里回响。
他在蔡邕府门前勒住了缰绳。
门房认得他。
居然相国亲临,门房腿一软,转身就往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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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已经睡下了。
听说是曹操来了,老人披了件外袍,趿着鞋出来。
书房的灯点上。
铜灯盘里的油不多了,火苗矮矮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蔡邕给曹操倒了杯凉茶。
“相国这么晚过来。”
老人坐到他对面,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是有什么急事吗?”
曹操没碰茶。
“先生,大汉,已经危在旦夕。”
蔡邕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曹操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性的事。
“太平道造出了一种东西,叫大炮。一炮打出去,百丈之外的石墙碎成齑粉。还有一种叫炸药,威力奇大,能把山炸开。”
蔡邕没出声。
“洛阳城墙,恐怕也是扛不住的。”
曹操看着灯火。
“城墙一破,左慈布的阵就废了。阵一废——”
他停了一下。
“瘟疫。”
这两个字落下去,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蔡邕放下茶壶,手指搁在案面上,没动。
“相国告诉老夫这些,是想让老夫做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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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抬起眼。
“太后与我商议多日。”
他的语气很平。
“朝廷最终的决定,是与张角议和。”
蔡邕的眉头动了一下。
“承认他自立为国,并与其结为友邦,约定互不侵犯。但有一个条件。”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
“他必须把大炮和炸药的工艺交给朝廷。”
“只有朝廷也掌握大炮这种远程利器,才能避免,洛阳被炮击的这种情况发生。”
“这是朝廷唯一的办法,不这样做,大汉恐怕真要亡了。”
蔡邕沉默片刻。
“相国的意思……想让老夫代表朝廷出使太平道?”
曹操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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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没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盯着案面上那盏灯,看了很久。
火苗跳了两下。
“相国,老夫去不了。”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
“昭姬还小。老夫若有个好歹,她……”
又顿了顿。
“朝廷人才济济。荀文若、程仲德,那个不比老夫能言善道?”
曹操一直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他们都不够格。”
蔡邕张了张嘴。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
“先生,此去冀州,凶险万分。本相知道。”
“但出使之人必须德高望重,举足轻重,方能彰显朝廷诚意。”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能达到这个条件的,除了先生,本相想不出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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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坐在那里,没动。
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雨后的洛阳。
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的石砖上。
“先生。”
曹操背对着他。
“您知道此事若成,能救多少人?”
蔡邕没回答。
曹操自己说了下去。
“太平道与朝廷休战,天下即可太平。百姓休养生息。仗再打下去——死的不管是朝廷的兵,还是太平道的人——”
他转过身。
“死的都是百姓。”
蔡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曹操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您在书斋里注了半辈子《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这话您写在纸上。可天下人信吗?”
蔡邕抬起头。
曹操盯着他。
“您注了一辈子书。可书里的道理,救不了人。”
他一字一字。
“但这件事,能救。”
“能救百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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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了很久。
灯油快尽了。
火苗缩成豆粒大小,在风里晃。
蔡邕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
外面是洛阳的夜。
黑沉沉的,看不到头。
湿气裹着泥土的腥味涌进来,扑在脸上。
他站了很久。
终于转过身。
脸上有一种曹操看不懂的表情。
像笑,又像哭。
“相国。”
蔡邕的声音很轻。
“老夫这辈子,写过很多字,说过很多话。”
他顿了顿。
“但,确实没做过什么真正对天下百姓有用的事。”
他看向曹操。
“老夫......去。”
“不为别的。”
“只为天下安定。让百姓能喘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卷竹简上——写了十几年的书。
“他们太苦了。”
曹操站起来。
对着蔡邕,深深一揖。
没说话。
蔡邕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相国不必如此。老夫只是——不想白活这一辈子。”
他回头看了那卷书册一眼。
“这东西,写不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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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交代了启程日期和注意事项。
出使之日就定在第二天。
他从蔡邕府里出来,翻身上马。
巷口的墙根底下,一个人影靠在那儿。
管辂。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青衫上沾着雨水,腰间那枚龟甲符牌在月色下泛着暗光。
曹操勒住缰绳。
“管先生怎么在这儿?”
管辂没行礼。
往蔡邕府的方向努了努嘴。
“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看了曹操一眼。
“相国去找蔡先生了?”
曹操没回答。
管辂歪着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吃了什么。
“这趟出使,必死无疑吧?”
曹操的表情没变。
“随便找个人去送死就行了。何必拖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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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坐在马上。
雨后的风吹过巷子,很凉。
他没有绕弯子。
“第一,派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出使,说明朝廷重视此事。看起来更像真的。张角就算不信,也会犹豫。犹豫,就够了。”
“第二,蔡邕一直反对开战。这件事交给他,他会全心全意去做。”
“他做得越认真——”
曹操的声音顿了一下。
“张角越不容易怀疑。”
管辂靠在墙上,没吭声。
“第三。”
曹操低头看他。
“蔡邕修史、写书,图的是什么?是青史留名。这次出使——”
“他必定留名。”
管辂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第四。”
曹操的声音忽然淡了。
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蔡邕在文坛名望极高。他若死在太平道——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记住谁杀了他。”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管辂没说话。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在下见过蔡先生几面。”
“学问好。名声高。风骨也硬。”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龟甲。
“但在下看他面相——”
管辂抬头看了曹操一眼。
“这人表里不一。”
“惜命。”
“只怕未必如相国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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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没有立刻接话。
马在原地踢了一下前蹄,蹄铁磕在湿石板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先生觉得——”
曹操的声音很轻。
“他不会慷慨就义?”
管辂想了想。
“在下不知道。”
曹操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重,像夜风一样轻。
但管辂听见了。
听见之后,后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惜命?呵呵,本相不会给他机会。”
管辂愣住了。
曹操已经策马走了。
蹄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渐渐远去,被夜色吞没。
管辂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龟甲。
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又缩回来。
算了,
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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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的府上,灯还亮着。
老人坐在书案前。
面前摊着那卷竹简。
他拿起笔。
想了想。
放下了。
这修了十多年的书,如今却是怎么也下不了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夜。
屋檐上最后几滴雨水落下来,无声地没入泥里。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读到的那句话。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注了一辈子的《孟子》。
觉得自己终于明白这句话了。
蔡邕关上窗。
吹灭了灯。
黑暗里,老人坐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收拾行囊。
他不知道巷口那段对话。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曹操嘴里,已经变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
死了比活着更有用的棋子。
洛阳。东门外。
天刚亮,雾还没散干净。
官道两旁的柳树挂着露水,风一吹,水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蔡邕站在马车旁边。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脚上刚换的布鞋已经沾了泥点。
行囊不大,一个包袱,一卷竹简,再加一把旧伞。
六十三岁的老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枯掉的老树。
但腰杆挺得很直。
“爹。”
蔡琰站在他面前。
十六岁的姑娘,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她的手在抖。
攥着父亲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开,这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爹,我跟你一起去。”
蔡邕摇头。
“昭姬,爹是去办正事。冀州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
“那你去就太平了?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去冒这个险……”
蔡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很快又压下去。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蔡邕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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