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式账破局,二十年贪腐一朝清 (第1/2页)
拿下薛谦、王临、周虎三人的当日下午,夏阳县衙的户房,就被黎江明带来的护卫彻底封了起来。
户房位于县衙东侧的偏院,三间低矮的土房,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呼作响。推开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纸张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屋子正中央,摆着十几口落满灰尘的木柜,柜门都虚掩着,里面塞满了一卷卷的账册,从地面一直堆到了房梁。地上散落着不少残破的账本、算筹,还有啃剩的干粮渣、老鼠屎,脏乱不堪,和公堂里的景象如出一辙。
黎江明站在户房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紧蹙起。这些账册,是夏阳县近二十年的赋税账、田亩账、徭役账、县衙收支账,是整个夏阳县财政的核心,也是薛谦、王临等人贪赃枉法最直接的证据。可如今,这些账册被随意地堆在这里,虫蛀鼠咬,残破不堪,显然是从来没人认真打理过。
吴训言跟在黎江明身边,捂着口鼻,看着满屋子的账册,忍不住咋舌:“江明兄,这也太乱了。二十年的账册,全都堆在这里,连个分类都没有,想要从里面找出他们贪腐的证据,怕是难如登天。”
他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大唐的县衙记账,用的还是最原始的单式记账法,只记流水,一笔收入,一笔支出,互不对应,没有任何勾稽关系。想要从这十几年的烂账里,找出贪腐的痕迹,就算是户部最有经验的老账房,没个一年半载,也根本理不清楚。更何况,这些账册明显被人动过手脚,里面必然充斥着大量的假账、烂账、糊涂账,就是为了应付上面的核查。
跟在几人身后的,是夏阳县衙原来的户房主事,姓刘,叫刘茂才,一个干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此刻正低着头,眼神躲闪,双手不停地搓着,满脸的紧张。他是县衙里管了十几年账的老账房,薛谦和王临这些年的贪腐勾当,他必然是全程参与的。
黎江明转过身,看向刘茂才,淡淡开口:“刘主事,这些账册,都是你管的?”
刘茂才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陪着笑脸道:“回……回相爷,是……是小人管的。只是小人能力有限,加上县衙里事务繁杂,账册多,没……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让相爷见笑了。”
“没来得及整理?”黎江明挑眉,指了指满屋子残破的账册,“我看不是没来得及整理,是故意把账做乱,好浑水摸鱼,中饱私囊吧?”
刘茂才的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小人只是个小小的户房主事,一切都是按王县丞的吩咐做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求相爷高抬贵手,饶了小人这一次!”
“按王临的吩咐做的?”黎江明冷笑一声,“那好,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三日之内,把这二十年的账册,全部整理清楚,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要写得明明白白,哪一笔钱是哪里来的,用到了哪里,经手人是谁,都要一一标注清楚。若是能把薛谦、王临的贪腐证据,全部查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饶你一命。若是敢耍花样,隐瞒不报,你应该知道后果。”
刘茂才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掉。他心里清楚,这些账册里全是猫腻,真要一笔一笔理清楚,薛谦和王临的罪证就全暴露了,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可若是不照做,眼前这位当朝宰相,可是有先斩后奏的权力,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他犹豫了半晌,最终只能咬着牙,磕头道:“小人……小人遵命!小人一定尽力,把账册理清楚!”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黎江明的声音冷了下来,“三日之后,我要看到完整的账册,少一笔,错一处,我唯你是问。”
说完,他示意两个护卫留下,盯着刘茂才整理账册,不许他和外界有任何接触,也不许他篡改账册。
走出户房,吴训言忍不住皱着眉道:“江明兄,你真的信这个刘茂才?他跟着王临干了十几年,肯定是一丘之貉,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帮我们查账?三日之内,他根本不可能把二十年的烂账理清楚,我看他八成是想拖延时间,或者做假账糊弄我们。”
黎江明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当然知道他不会真心配合。让他整理账册,不过是敲山震虎,看看他会耍什么花样。更何况,就算他想做假账,也得有那个本事。这些单式流水账,在他眼里是天衣无缝的烂账,在我眼里,到处都是破绽。”
他心里太清楚了。单式记账法最大的漏洞,就是收支不对应,只能记流水,却无法形成闭环,很容易就能动手脚,可也同样很容易就能查出问题。而他带来的复式记账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每一笔收支都能对应起来,形成完整的闭环,想要造假,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套复式记账法,在后世是最基础的会计知识,可在大唐,却是前所未有的降维打击。别说一个县衙的老账房,就算是户部最顶尖的账房先生,也根本看不懂其中的逻辑,更别说破解了。
“训言,你去把我们带来的几个账房先生叫过来,再把从新政总署带来的空白账册取来。”黎江明对着吴训言道,“刘茂才这边,就让他慢慢整理。我们自己动手,用复式记账法,把夏阳县近五年的账册,重新理一遍。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钱,做了多少假账。”
“好!我这就去!”吴训言眼睛一亮,立刻应道。他跟着黎江明学了很久的复式记账法,早就烂熟于心,只是一直没有实战的机会,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场了,心里满是兴奋。
半个时辰后,户房隔壁的一间空房,被临时改成了账房。黎江明带来的四个账房先生,都是他在新政总署精心培养出来的,个个精通复式记账法,熟练掌握算学,是他推行新政的核心财务班底。
几人分工明确,黎江明总揽全局,制定记账规则和科目分类,吴训言负责核对田亩旧册和赋税征收数据,四个账房先生,两人一组,分别负责收入账和支出账,按照复式记账法的规则,一笔一笔地重新录入、核对。
他们先从最近的天宝四载的账册开始,一卷一卷地翻,一笔一笔地核对。
不查不知道,一查,连黎江明都被里面的荒唐和贪婪震惊了。
夏阳县每年的朝廷赋税,按照在册的八万亩田地计算,本该征收的租粟、调绢、庸钱,加起来不过三千多贯钱,可账册上记录的,向百姓征收的赋税,竟然高达一万八千多贯,是朝廷规定的六倍还多。
多出来的一万五千贯钱,根本没有上缴国库,也没有在县衙的收支账上体现,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更离谱的是,账册里的支出,更是五花八门,荒唐至极。
“天宝四载三月,县衙修缮,支出钱三百贯。”可黎江明亲眼所见,县衙破败不堪,到处都是荒草,公堂的屋顶都漏雨,哪里有半分修缮的痕迹?
“天宝四载五月,驿站修葺,支出钱二百贯。”可夏阳县的驿站,早就塌了大半,连个能住人的屋子都没有,往来的公文传递,全靠驿卒自己找地方歇脚,哪里来的修葺支出?
“天宝四载七月,赈灾粮款,支出粟米五百石,钱一百贯。”可去年夏天,夏阳县遭遇了旱灾,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别说赈灾粮款,就连朝廷下的免赋旨意,都被县衙压了下来,百姓该交的赋税,一分都没少,哪里来的赈灾粮款?
一笔一笔,全是假账。
明明没有花出去的钱,却堂而皇之地记在账上,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钱财,就这么进了薛谦、王临和薛嵩的腰包。
吴训言看着手里的账册,气得手都在抖,咬牙道:“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百姓都快饿死了,他们竟然连赈灾粮款都敢贪!这哪里是朝廷的父母官,这简直是一群吃人的豺狼!”
四个账房先生,也都是一脸的愤怒。他们都是寒门出身,最清楚底层百姓的疾苦,也最恨这些贪官污吏,手里的笔握得紧紧的,把每一笔假账,都清清楚楚地标注了出来。
黎江明的脸色也冰冷得厉害。他早就料到基层贪腐严重,可没想到,竟然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朝廷的赋税,到了他们手里,翻了六倍还多,本该用于民生、用于县衙运转的钱款,全被他们贪墨了,只留下一个破败不堪的县衙,和民不聊生的夏阳县。
“继续查。”黎江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一笔一笔,全部查清楚,每一笔贪腐的钱款,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要记录得明明白白。我要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还要付出血的代价。”
“是!”几人立刻应道,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白天到黑夜,账房里的灯火就没熄过。刘茂才在隔壁的户房里,对着满屋子的账册,急得满头大汗,坐立不安,时不时地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越来越慌。他原本以为,黎江明就算再厉害,面对二十年的烂账,也得束手无策,可没想到,隔壁的账房先生们,动作快得惊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就没停过,仿佛那些在他眼里乱成一团麻的账册,在他们眼里,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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