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风起 (第1/2页)
赵周阳从沈家宅子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契约签了,分红定了,精盐的配方也终于定下来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写在纸上是一回事,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堆在面前,是另一回事。从配方到产品,从产品到商品,从商品到银子——这中间的每一步,都藏着看不见的坑。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床。
盐田上的草帘子还盖着,晨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赵周阳摸着黑走到工棚,点起油灯,把昨晚在木板上画的工艺流程又看了一遍。滴卤法粗滤、草木灰吸附、沉淀、细麻布精滤、小火慢煮结晶——五个步骤,环环相扣,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出来的就是废品。
他需要一个标准的操作流程,让每一个工人都能按照同样的步骤干活。不是靠感觉,是靠规矩。
赵周阳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书,用木炭把每一步的要领写得清清楚楚。字还是丑,但至少能看懂。他写完之后,把沈昭叫了过来。
“念一遍。”
沈昭接过去,一字一句地念。少年的声音在清晨的盐田上回荡,带着一种稚嫩但认真的味道。
“第一步,滴卤法粗滤。取粗盐溶于清水,盐与水比例一比三,搅拌至完全溶解。用芦苇席铺设滤床,将盐水缓慢倒入,收集滤液。第二步,草木灰吸附。每百斤滤液加入草木灰碳粉三斤,搅拌后静置一个时辰……”
沈昭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赵周阳,眼睛里有光。
“师傅,这些步骤你都记在脑子里了?”
“不记在脑子里,难道记在脚底板?”赵周阳把木板书拿回来,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字,“记住,每一步的时间、比例、火候,都不许改。谁改了,谁就给我滚出盐场。”
沈昭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赵周阳把木板书挂在工棚的墙上,让每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然后他带着沈昭和刘家兄弟,开始了第一批精盐的正式生产。
第一批只做了五十斤。不是做不了更多,是赵周阳想先试试流程跑不跑得通。从溶解到过滤到结晶,每一个步骤他都亲自盯着,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不时地搅动、测温、取样。沈昭跟在后面,拿着一个小本子,把每一个数据都记下来——用了多少粗盐,加了多少水,滤了多少遍,沉淀了多长时间,煮了多久,出了多少盐。
五十斤粗盐进去,出来的是二十二斤精盐。
赵周阳看着那堆白花花的盐,眉头皱了一下。收率不到五成,比他预期的低。成本算下来,一斤精盐的物料和人工成本大约是三十五文,加上沈家铺面的租金、人工、税费,至少要卖到六十文才能保本。
六十文,比普通盐贵了十文。
十文钱,对于徐州府的普通百姓来说,够买两个炊饼了。谁会为了盐白一点、不苦一点,多花十文钱?
赵周阳蹲下来,捏了一撮精盐放进嘴里。咸,纯粹的咸,没有一丝苦味,没有一丝涩味。他又从旁边的粗盐袋里捏了一撮粗盐放进嘴里对比——咸中带苦,咽下去的时候舌根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这个差距,值不值十文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二十一世纪,超市里的精制盐和粗盐的价格差,远不止两成。人们愿意为更好的品质付钱,古今同理。
“沈昭,把这些盐装罐。每个罐子装两斤,贴上红纸,写上‘沈记精盐’四个字。”
“师傅,要装多少罐?”
“先装十罐。今天下午送到城里几个大户人家去,让他们尝尝。”
沈昭愣了一下。“送?不是卖?”
“先送,后卖。”赵周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粒,“你记住,好东西不怕送。送出去的是盐,换回来的是名声。名声有了,还怕没人来买?”
当天下午,十罐精盐被送到了徐州府最有头有脸的十户人家手里。赵周阳没有亲自去,他让何文远安排的——何文远在徐州府混了这么多年,哪家哪户的门朝哪开,他心里有数。
送盐的时候,赵周阳在盐场里等着。他坐在工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看着盐田上那些被草帘子盖得整整齐齐的盐格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安排。第一批精盐的生产流程需要优化,收率要提高,成本要降下来。还要设计一个稳定的品控体系,确保每一批盐的品质都一样。还有包装——那些粗瓷罐子太糙了,配不上精盐的档次,得找窑口定制一批更好的罐子。
他正想着,沈昭从外面跑了进来。
“师傅!师傅!”少年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跑到赵周阳面前,“城里……城里炸开锅了!”
“怎么了?”
“王知州家的人吃了咱们的盐,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盐!当场就让管家来铺子里问,说能不能买一百斤!”沈昭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还有李员外家、张家、赵家,都派人来问了!铺子门口排了长队!”
赵周阳放下茶碗,站起来。
“走,去看看。”
他骑上骡子,跟着沈昭进了城。还没到沈家铺面,远远就看见一条长队从铺面门口一直排到街口,少说有几十号人。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布衣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何文远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算账,额头上全是汗。见赵周阳进来,他擦了把汗,苦笑着说:“赵师傅,你这一招‘先送后卖’可把我害苦了。这才半个时辰,就卖出去了两百多斤。咱们铺子里一共就备了三百斤的货,照这个速度,不到天黑就要卖光了。”
赵周阳看了看柜台上的账本,又看了看门外排队的人群,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何先生,先别卖了。”
何文远愣住了。“不卖了?”
“今天的货卖完为止,但不要再从盐场调货了。”赵周阳压低声音,“明天开始,每人限购两斤。价格提到八十文。”
何文远的眼睛瞪得溜圆。“八十文?比普通盐贵了将近一倍!赵师傅,你疯了?”
“没疯。”赵周阳说,“你想想,今天来买盐的都是什么人?”
何文远愣了一下,看了看门外的人群,若有所思。
“有钱人。”赵周阳替他说了,“能花六十文买一斤盐的,不差那二十文。提价到八十文,买的人不会少,反而会觉得这盐更金贵。限购两斤,制造稀缺感,让人抢着买。等热度过去了,再把价格慢慢降下来,让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
何文远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重新判断他的分量。
“赵师傅,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赵周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到铺面门口,看着街上排队的人群,心里想的不是银子,是李家。
沈家的精盐卖得越好,李家就会越急。一个急了眼的地头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天晚上,赵周阳的预感就应验了。
不是李家亲自出手,是他们养的狗先动了。
夜里三更时分,赵周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下床,抓起放在枕边的短刀,摸黑走到门口。
“谁?”
“赵师傅,是我,何文远!”
赵周阳打开门,看见何文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出事了。运盐的车队,在城外被人劫了。”
赵周阳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人呢?押车的伙计呢?”
“人没事。被打了一顿,扔在路边。但三百斤精盐,全被抢走了。”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刀别在腰间,跟着何文远往外走。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摸黑走到盐场门口,王虎王豹兄弟已经牵着马在那里等着了。
“去城外。”赵周阳翻身上马。
四个人骑着马,打着火把,往城外赶。出事的地方在城北五里外的官道上,是一处拐弯的地方,两边是灌木丛,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确实是打劫的好地方。
赵周阳到了现场,翻身下马,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车轮印、脚印、马蹄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他捡起一根木棍,拨开地上的草叶,发现了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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