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风起 (第2/2页)
血。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十几步,血迹消失了。地上有被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里。
“王虎,你来看。”
王虎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痕迹,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强人。”他说,“强人抢东西,不会这么干净。地上没有散落的盐粒,说明他们是整车抢走的,不是打翻了抢。而且你看这些脚印——”他指着地上几处清晰的鞋印,“都是新布鞋,不是草鞋。普通强人穿不起这种鞋。”
赵周阳站起来,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什么。
“你是说,这不是流寇,是有人指使的?”
王虎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何文远站在一旁,脸色比夜色还黑。
“李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车队出发的时间、路线、押车的人数,李家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盐场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转过身,看着何文远。
“何先生,今天知道车队出发时间的,有几个人?”
何文远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赵师傅,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回去之后,把今天所有知道车队行程的人,一个一个地查。”赵周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查到了,该打打,该送官送官。查不到,以后每批货都有风险。”
何文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回到盐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赵周阳没有睡觉。他坐在灶房里,面前的灶台上放着那碗凉透了的茶,一口没喝。他在想一件事——李家抢了三百斤精盐,拿去做什么?
精盐的配方在他脑子里,工艺在他设计的流程里,没有他的技术,光有成品盐,仿制不出来。但李家可以拿着那些盐去找人分析,找有经验的老师傅尝、看、化,也许能猜出个七八分。草木灰吸附这一步不难发现,滴卤法也不难,但反复结晶的火候和控制点,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真正的风险不是配方被偷,是李家知道了他能做出好东西,就会不择手段地抢人、抢方子、抢市场。今天抢盐,明天可能就会放火。孙大壮的手就是前车之鉴。
赵周阳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盐田上还盖着草帘子,沈昭的屋子黑着灯,少年还在睡觉。老周的屋子也黑着,那个看门的老头大概在打鼾。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徐州城里不只有沈家。
李家敢这么嚣张,是因为背后有漕司的人撑腰。郑明德,那个判官,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李家不过是台前的傀儡,替郑明德收银子、办事、打压竞争对手。沈家要想在徐州府真正站稳,光靠精盐不够,光靠沈万三的人脉也不够。必须把郑明德这根刺拔掉。
但怎么拔?
赵周阳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盘棋,黑子白子搅在一起,看不清哪一子落在哪里。他不是什么权谋高手,他只是一个开过滴滴的普通人。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时代,想要活得好,就得学会下棋。不是象棋,是围棋。不是吃子,是占地。不是一时输赢,是整盘棋的胜负。
天亮之后,赵周阳去找了沈万三。
沈万三正在书房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车队的事,何先生跟我说了。”
赵周阳坐下来,没有拐弯抹角。
“沈员外,李家背后的人,是郑明德。”
沈万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知道得不少。”
“不多,够用。”赵周阳看着沈万三的眼睛,“郑明德是漕司判官,主管盐茶税。李家每年送他两千两银子,他给李家减免税赋、打压对手。这个局不解开,沈家的精盐做得再好,也出不了徐州府。”
沈万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想怎么办?”
“告他。”
“告?”沈万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赵师傅,你当官府是你家开的?郑明德是转运使司的人,他的上司在应天府。咱们在徐州府告他,告到哪儿去?”
“那就去应天府告。”
沈万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赵师傅,你知道去应天府告一个漕司判官,要担多大的风险吗?”
“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不去,以后的风险更大。”赵周阳的语气平静,“郑明德在徐州府一天,李家就嚣张一天。今天抢盐,明天烧场子,后天杀人。沈员外,你做了三十年生意,应该比我清楚——有些事,忍一时不是风平浪静,是万丈深渊。”
沈万三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不甘,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迸发出的狠劲。
“你让我想想。”沈万三说。
赵周阳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万三忽然叫住了他。
“赵师傅。”
赵周阳回过头。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沈万三说,“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手艺好的师傅。现在看来,你不只会做盐。”
赵周阳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盐场的时候,他发现沈昭正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
“师傅,”沈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听说车队被劫了。”
“嗯。”
“是李家干的?”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在沈昭旁边蹲下来,看着少年手里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天的生产数据,每一笔都记得很认真。
“沈昭,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在你爹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沈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师傅,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回答我。”
沈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赵周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是坚定。
“我选对的。”他说,“谁对,我选谁。”
赵周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记着你说的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工棚。
工棚里还挂着那块写着工艺流程的木板,上面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赵周阳站在木板前,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脑子里想的不是盐,是应天府。
应天府,京东路的治所,比徐州府大得多的地方。那里的官场水有多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何文远说沈家背后有人,京里的人。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如果那个人真的有能量,也许,只是也许,扳倒郑明德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拿起木炭,在木板的背面写下了四个字:
应天府。
然后他放下木炭,走出工棚,走进了盐田里。
草帘子已经被掀开了,盐格子里的卤水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几个工人赤着脚在盐田里忙碌,木耙子在卤水中划出一道道波纹。沈昭跟在刘大身后,弯着腰,认真地学着怎么控制卤水的浓度。
赵周阳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应天府之行是成是败,不知道自己还能在盐场待多久,不知道李家还会出什么招。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是柳河镇那个一无所有的流民了。他有了一份契约,有一个徒弟,有一群跟着他干活的人,有一个愿意跟他并肩作战的东家,还有一个价值连城的秘密。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他的铠甲,也都是他的软肋。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风吹过来,盐田上的卤水泛起细细的波纹,像是大地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