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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馄饨摊前的三万年

第一章 馄饨摊前的三万年 (第1/2页)

陈桥驿的集市在辰时开市。
  
  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把整条青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集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炊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馄饨摊在集市的东南角,紧挨着一棵老槐树。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动作麻利得像一只织布的梭子。她包馄饨的速度极快,左手拿皮,右手挑馅,拇指一按,食指一捏,一个馄饨就成形了,往案板上一丢,跟前面的排成一排,大小一致,形状统一,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两碗馄饨。”我说。
  
  妇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瑶一眼,目光在我俩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在这条路上开摊三十年,她见过太多奇奇怪怪的人,两个穿着破旧、浑身是土的人要两碗馄饨,不算稀奇。
  
  “大碗小碗?”
  
  “大碗。”阿瑶抢着说。
  
  “两碗大碗。”我补充。
  
  妇人应了一声,手下不停,馄饨像雪花一样落进沸水里。
  
  我们在摊子旁的长凳上坐下。阿瑶坐在我右边,两只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她现在的样子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瘦得厉害,衣服大得像麻袋,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手指。但她不在乎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口煮馄饨的锅上。
  
  “好香,”她吸了吸鼻子,“三万年没闻过这个味道了。”
  
  “你闻了三万年,”我说,“天上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闻到。”
  
  “不一样,”她摇摇头,“在天上闻到的是代码。馄饨的香味是代码,炊饼的香味是代码,连你身上那股汗臭味都是代码。闻到和闻到不一样。以前是系统在处理信息,现在是——我在闻。”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
  
  馄饨端上来了。两大海碗,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一个个挤在碗里,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阿瑶拿起勺子,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太久了。三万年没有吃过东西,没有用过手,没有当过一个人。她现在的身体是白七用最后的力量凝聚的,脆弱得像一片刚出生的叶子。
  
  我按住她的手。
  
  “慢点,别烫着。”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她一边哭一边吃,一个接一个,吃得很快,像是怕馄饨会消失,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我没有说话。我把自己的碗推到她面前,然后跟妇人又要了一碗。
  
  妇人看了阿瑶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煮了第三碗。
  
  阿瑶吃完第二碗的时候,终于慢了下来。她放下勺子,用手背擦了擦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吃饱了?”
  
  “嗯。”
  
  “还想吃吗?”
  
  “想,”她说,“但吃不下了。”
  
  “那就下次再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你还在这儿?”
  
  “明天我还在这儿。”
  
  她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翘了起来。
  
  “那说好了,”她说,“明天还来。”
  
  “说好了。”
  
  “拉钩。”
  
  她伸出小指。很小,很细,指甲碎裂,指节突出。
  
  我也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她的手冰凉。
  
  我的手滚烫。
  
  三万年了,温度没有变过。
  
  ---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糖人的老头在我们旁边支起了摊子,铜锅里熬着糖稀,空气里多了一股焦甜的味道。几个小孩子围过来,手里攥着几文钱,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这个要那个。
  
  阿瑶看着那些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沈木,”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
  
  我差点被馄饨呛到。
  
  “没有。”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死。”
  
  “不死就不能有孩子?”
  
  “不能,”我说,“不死的人不能有后代。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我自己的。”
  
  阿瑶歪着头看我,像一只好奇的猫。
  
  “你怕什么?”
  
  “怕他们跟我一样,”我说,“不死。三万年的孤独。我不想让任何人经历这些。”
  
  “但你不孤独了,”她说,“你有我。”
  
  “现在有了。”
  
  “那就不是问题了。”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追问。
  
  卖糖人的老头做好了几个糖人,插在摊前的草靶子上。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有唐僧,有白龙马。阿瑶盯着那个孙悟空看了很久。
  
  “想要?”我问。
  
  “没钱。”
  
  “赊账。”
  
  “又赊?白七欠你的酒钱够还吗?”
  
  “白七欠我的,”我说,“不光是酒钱。”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墨绿色的,形状像一条蜷缩的龙。它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不是反射太阳光,是它自己在发光,温热的,像一颗心脏。
  
  我把它递给卖糖人的老头。
  
  “这个,换一个糖人。”
  
  老头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皱了皱眉。他不是识货的人,看不出这块玉的价值。在他眼里,这只是一块颜色奇怪的石头,上面刻着一条不像龙的龙。
  
  “这什么破玩意儿?”他说,“换糖人?你打发叫花子呢?”
  
  “这是三万年前的东西,”我说,“比你这个摊子上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值钱。”
  
  “吹牛,”老头啐了一口,“三万年前?三万年前还没人呢!”
  
  阿瑶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有生气。三万年来,我被人骗过、被人骂过、被人打过、被人追杀过。一个卖糖人的老头不识货,不值得生气。
  
  但阿瑶笑得很开心。她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我把玉佩收回来,重新放进怀里。
  
  “算了,”我说,“明天带钱来。”
  
  “你有钱吗?”阿瑶问。
  
  “没有。”
  
  “那你明天拿什么买?”
  
  “想办法。”
  
  “什么办法?”
  
  “去码头扛包。”
  
  阿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还厉害,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捶桌子,差点把馄饨碗掀翻。
  
  “你——你一个活了三万年的人——去码头扛包?”她笑得喘不上气。
  
  “扛包怎么了?”我说,“扛过很多次了。春秋的时候扛过,汉朝的时候扛过,唐朝的时候也扛过。扛包是最不需要身份证明的活计。你不需要告诉别人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只需要有把力气。”
  
  “你有力气吗?”
  
  “有。三万年没断过。”
  
  妇人又端了一碗馄饨过来,放在我面前。
  
  “第三碗了,”她说,“你真的吃得下?”
  
  “吃得下。”
  
  我拿起勺子,开始吃。
  
  阿瑶不笑了。她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桌面上。
  
  “沈木,”她突然说。
  
  “嗯。”
  
  “你有没有恨过我?”
  
  勺子停在半空。
  
  “恨你什么?”
  
  “恨我选了那条路,”她说,“恨我把自己变成了天道,恨我让你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
  
  我放下勺子。
  
  “没有。”
  
  “骗人。”
  
  “没有骗你,”我说,“一开始,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回了瑶池,不要我了。我恨过。恨了大概三百年。三百年后,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干什么,你都在我脑子里。每一棵树,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让我想起你。我恨不起来。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我的力气,都用来想你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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