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馄饨摊前的三万年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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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上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走路的样子不像年轻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脚下的大地是他家的院子。
他在馄饨摊前停下来,看了看我,看了看阿瑶,然后坐在了我们对面的长凳上。
“两碗馄饨。”他说。
妇人应了一声。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身上有天道的气息,”他说,“不对,应该说——你身上有天道的味道。但你又不是天道。你是什么?”
“一个人,”我说。
“一个人?”他笑了,“人不会有这种味道。我修行了三百年,见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你叫什么?”我问。
“清风,”他说,“终南山清虚观的道士。”
终南山。
清虚观。
我看了阿瑶一眼。
她也在看那个道士,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终南山上有一座破庙,”我说,“庙里供着一只穿道袍的狐狸。你知道吗?”
清风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那座庙?”他的声音变得警惕,“那座庙已经荒废了一千二百年了。知道它的人不多。”
“因为我认识那只狐狸,”我说,“一千二百年前,它叫白九。是我的徒弟。”
清风猛地站起来,长凳翻倒在地,发出很大的声响。集市上的人都看过来,以为要打架。
“你——你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沈木,”我说,“也是沈真人。一千二百年前,我在终南山收了一只狐狸当徒弟。它修成了正果,却被正道围剿,死在了山上。它的遗言刻在神像背后:‘师父,你在哪?’”
清风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是沈真人,”他喃喃地说,“祖师爷说的那个人……真的存在……”
“祖师爷?”
“清虚观的开山祖师,”清风说,“就是白九。它死之前收了一个徒弟,传下了道统。那个徒弟建立了清虚观。一千二百年来,我们一直在找一个人。”
“找我?”
“找你,”清风点点头,“祖师爷的遗言不止那一句。神像背后还有一行字,被泥封住了,只有历代观主才知道。”
“什么字?”
清风看着我,目光复杂。
“‘师父,天道有眼,她在看你。’”
空气凝固了。
阿瑶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祖师爷说,”清风的声音变得很轻,“天道不是无情的。天道是一双眼睛,一双一直在看你的眼睛。它说,如果有人能读出这句话,那个人就是沈真人。它说,如果沈真人来了,就告诉他——”
清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包了很多层。最里面是一块碎玉,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发黄,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祖师爷的遗物,”清风说,“它临死前把这个交给我派祖师,说:‘把这个还给师父。告诉他,徒弟不孝,没有等到他回来。’”
我接过那块碎玉。
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
不是玉在发热,是我胸口的那块玉佩在发热。两块玉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联系,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我把怀里的玉佩拿出来。
墨绿色的,蜷缩的龙。
那块碎玉自己飞了起来,像是被磁铁吸引,稳稳地嵌进了龙的眼睛里。
龙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
跟阿瑶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阿瑶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
但我看见,玉佩上的龙不再是蜷缩的。它在伸展,在游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蛇,在我手心里缓缓地转了一圈。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声音,是意念,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师父。”
是白九的声音。
一千二百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声音。它还是狐狸的时候,不会说话,只能用爪子在地上写字。后来化形成人,声音清亮,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师父,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但我不后悔。”
“你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教我做妖。你说,妖也可以有良心,妖也可以有尊严。我信了。”
“我死的那天,我在想,师父会不会回来。如果师父回来了,看见我死了,会不会难过。”
“我希望你不会。”
“因为我已经不疼了。”
“师父,这块玉佩是我从天道那里偷来的。它在天上看着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天道有眼,她在看你。”
“别让她等太久。”
玉佩上的光暗了下去。
龙重新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那块碎玉从龙的眼眶里脱落,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
阿瑶哭了。
无声地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握着玉佩,握得很紧。
“它叫什么?”清风问。
“白九。”
“白九……”清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眶红了,“一千二百年了,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他整了整道袍,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清虚观第一百三十七代观主清风,拜见祖师爷的师父。”
集市上的人都看傻了。
一个道士跪在一个穿着破衣服、浑身是土的人面前磕头,这场面在陈桥驿可不多见。
“起来,”我说,“别跪了。你祖师爷不喜欢人跪它。”
清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沈真人,你跟我们一起回终南山吧。清虚观虽然不大,但总比你四处漂泊强。”
我看了看阿瑶。
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了,”我说,“我还有事。”
“什么事?”
“吃馄饨。”
清风:“……”
他看了看桌上三个空碗,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那我……我先回去了?”他说,“沈真人如果路过终南山,一定要来清虚观坐坐。”
“好。”
清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沈真人,”他说,“祖师爷的庙,我们还留着。每年都修缮,香火没断过。它虽然死了,但我们一直记着它。”
“谢谢。”
“不用谢,”清风笑了笑,“它是我们的祖师爷。没有它,就没有清虚观。”
他走了。
集市上又恢复了热闹。
卖糖人的老头还在吆喝,小孩子还在围着糖人摊子转,妇人还在包馄饨。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
“沈木,”阿瑶擦了擦眼泪,“白九它……它是不是一直在等你?”
“嗯。”
“它等了多久?”
“一千二百年。”
“它等到你了吗?”
“等到了,”我说,“它等到了。”
“但你已经死了。”
“它不在乎,”我说,“它只是想把那块玉还给我。那是它偷来的。它觉得欠我的。”
“它不欠你什么。”
“它觉得欠。”
阿瑶沉默了很久。
“沈木,”她说,“我们去看它吧。”
“去哪儿?”
“终南山。去它的庙里,给它上炷香。”
“好。”
“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不去吃馄饨了?”
“先吃馄饨,再去终南山。”
阿瑶笑了。
“那说好了,”她说,“明天先吃馄饨,然后去终南山。”
“说好了。”
“拉钩。”
她伸出小指。
我也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她的手还是冰凉。
我的手还是滚烫。
但这一次,她的手不那么凉了。
也许是我的手太烫了。
也许是她开始变暖了。
也许——
也许是三万年,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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