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想要的味道 (第2/2页)
她把荚举到格蕾面前晃了晃:「格蕾姐姐,你闻到的是什麽?」
格蕾眼睛往李察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闻到的也是糖果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擡头,耳尖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那天夜里,等两个女孩都回了房,李察一个人回到玻璃房,摘下一根荚放上天平。
圣?镇纸记下来的是:可食。
青铜小天平往另一头沉了沉,称出来的是一个词:赐。
秤盘停稳以後又轻轻晃了下,好像还称出了一点别的什麽。李察凑近去看,秤盘上只剩很淡的甜香。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福德家的厨房就被两个姑娘占领了。
厨娘被伊芙琳客客气气地请去了隔壁洗衣房。
管家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伊芙琳是总指挥,格蕾是副官,李察是被拎进来的壮丁。
「你力气大,打蛋白。」伊芙琳把铜盆塞进他怀里。
「打到倒过来不掉为止。」
「倒过来?」
「倒扣在你头上也不掉。」
李察抱着铜盆坐到长桌一角,打蛋器在盆底刮得哗哗响。
伊芙琳又扔过来一条围裙。
李察把带子绕到背後,瞎摸着打上的结很难看。长桌另一头传来声很轻的笑。
格蕾放下手里小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去。」
李察转过身,感觉到背後有两根手指捏住带子,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
少女转到他面前,顺手把他胸前围裙抚平,指尖碰到了衬衫口袋里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麽?」
李察心里一跳:「……铅笔。」
「你系着围裙还揣着笔?」格蕾忍不住笑了。
「怪不得伊芙琳说你睡觉都抱着书。」
她说着,把手收了回去。
李察低下头把打蛋器在盆里搅得更快了。
格蕾坐回长桌另一头剖香草荚。剖到第三根她犹豫了一下,朝这边招手。
「李察,你过来。」
她又马上补了一句:「……伊芙琳说你手稳。」
李察放下铜盆走过去,接过小刀学着她的样子拿刀背去刮籽。
黑籽黏在刀背上刮一下掉一半,剩下全糊在荚皮上。
「不是这样。」
格蕾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指往下按了按:
「刀背要斜着贴荚皮推,别往下压。」
她的手指沾着面粉,暖暖的按在他指节上。
按了两秒,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按的是什麽,整个人僵住了。
然後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把手抽了回去,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
「刮、刮得太狠,荚皮里那层油就跟着下来了,会发苦。」她一口气说完,低头去剖第四根荚。
结果一刀划歪了,半根荚从案板上滚到了地上。
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脑袋差点撞到一起。
格蕾猛地缩回去,捂着额头好像真被撞到了一样。
「蜂蜜不够了!」伊芙琳忽然大声宣布。
「我去地窖拿。」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冲哥哥使劲眨了眨眼睛,眨得李察都怕她眼皮抽筋。
门关上了,厨房里一下很安静。
格蕾低头剖荚,剖得特别专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米兰的饭……好吃吗?」
「好吃,藏红花饭,炸小牛排。」李察想了想。
「比法兰的好,法兰的面包硬得能敲钉子。」「那……」
格蕾停了下,後半句话不知怎麽就自己跑了出来:「比我做的呢?」
话一出口,她手里的刀就停住了,脸从下巴一路红到额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手艺,手艺上……」
「没有你做的好。」李察马上回答。
格蕾张了张嘴,什麽也没说出来,把脸埋得更低了。
她擡手想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後,手上面粉在脸颊上抹出一道白印子。
「你脸上……」李察指了指。
「哪里?」
她拿手背去擦,擦的是另一边,结果左右两边都白了。
李察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过去,用拇指替她把那道面粉抹掉。
格蕾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李察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面粉。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伊芙琳抱着罐蜂蜜走进来。
「找到了!地窖的灯坏了我摸黑摸了半天。」
两人迅速分开,李察看了眼那罐蜂蜜。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它就摆在厨房窗上。
伊芙琳看看哥哥,又看看缩在锅後面的格蕾,什麽也没问,哼着歌去调面糊了。
蛋糕在傍晚烤好,蜂蜜是伊芙琳五月追回来那窝蜂酿的,豆蔻是格蕾从家里带来的。
当初李察念给妹妹听的那道「马达加斯加香草荚焦糖布丁」。
伊芙琳做出了一个战时版:蜂蜜焦糖蛋奶酱,夹在不上糖霜的蜂蜜蛋糕里。
她又捏了只小兔子,穿着燕尾服,打着领结,礼帽歪着,是伴郎兔教授。
「帽子歪了。」格蕾提醒着妹妹。
「伴郎的帽子就该歪着。」伊芙琳把兔教授放在新娘兔旁边,退後两步端详。「伴娘也要做一只吧?格蕾姐姐你来捏。」
格蕾拿着面团的手停住了。
「伴娘是康斯坦丝小姐的堂妹……」她小声说。
「我又没见过她,不知道该捏成什麽样。」
嘴上这麽说,她还是低头捏了一只,捏得很小,耳朵也短。
她把这只小兔子放在了蛋糕最边上,离兔教授隔着大半个蛋糕。
伊芙琳伸手把伴娘兔挪到兔教授旁边。
格蕾看了一眼,又悄悄把它挪了回去。
伊芙琳再挪过来,格蕾再挪回去。
挪到第三次,伊芙琳终於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得爬不起来。
晚饭後,格蕾说要去玻璃房再摘几根荚,留着给妹妹以後用。
伊芙琳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自己困得不行了。她上楼前在楼梯拐角回头,冲哥哥最後又挤了一次眼睛。
管家以为她眼睛里进了虫子,要去拿手帕。
李察只好披上大衣一个人跟过去。
玻璃房里,格蕾踮着脚在够最高那根藤上的荚,够了两次都差一点。
李察走到她身後,伸手替她摘了下来。
格蕾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他胸口上。
女孩吓得一缩,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根荚,半天没说话。
「对了,这个给你的礼物。」
李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小纸包,心里对妹妹道了个歉。
「米兰带回来的。」
格蕾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暗红的细丝。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从窗上拿过园丁浇花的玻璃杯,捏起藏红花丝丢进去。金黄色从那根丝里洇出来慢慢晕开,整杯水都黄了,丝本身还是红的。
「是真的藏红花,没掺红花丝。」她惊喜地说,又擡头看他。
「你在米兰居然没被骗!」
「卖给我的老板也是这麽试的。」
「那当然,这是最笨也最准的办法。」
她低头看着那杯金色的水,声音慢慢轻了下去。
「……那你在米兰买香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嗯,想起你了。」
格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你怎麽……一封信都没写?」
李察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实在答不上来。
格蕾也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了下去:「你走以後我每个周五晚上回宿舍前,都要去问一句有没有我的信。」
她害羞的笑着。
「後来老太太一看见我就摇头,我还没开口,她就先摇头。
再後来我就不问了,只是每次路过那里走得慢点。」
「你出国那两个月,我每周六都来这里烤点心。
烤给伊芙琳吃,烤给你外公吃,烤给管家吃,烤给园丁和佣人们吃。
後来,他们都说吃不下了,我还在烤。」
她低着头,把那根香草荚在指间慢慢转着。
「烤给谁吃,我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更小了,差点被玻璃外的风声盖过去。
「……其实知道。」
李察感觉到胸前口袋里的铅笔正贴着衬衫。而眼前这个姑娘,同样在等他。
「格蕾,我……」
「你先别说。」
格蕾很快地打断了他。
「伊芙琳说,你说话前要在心里掂量很久。
你刚才掂量的时间……太长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怕我还没准备好。」
李察看着她,摇了摇头。
「格蕾,我必须得现在就说。」
「我在瑞士的时候,确实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发生了一些事。
因为这个,到现在我还没想清楚答案,所以我不想在自己没想清楚的时候骗你。」
格蕾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下鼻子。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嗯。」
「不许拖太久。」
「冬至以後。」李察承诺。
「冬至以後,我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格蕾伸出手,替他把大衣的衣领翻好:
「康斯坦丝小姐说,她堂妹是这一辈里最出挑的。
伴娘挽着你走的时候,你别……」
「别什麽?」
她张了张嘴,最後憋出来一句:「……别把帽子戴歪。」
李察没忍住笑了出来。格蕾瞪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目光往他头顶一飘,忽然说:「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哪里?」
「你低一点。」
李察低下头。
「再低一点。」
他又低了一点。
下一刻,有什麽很软、很暖的东西,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点温度就已经离开了。
李察愣在原地,擡起头。
格蕾已经转身跑了,跑到门口一头撞上门框,「咚」的一声。
「对不起!」她对着门框道歉。然後提着裙摆一溜烟跑进了宅子,裙摆擦过石板路沙沙地响。
李察站在玻璃房里,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还是热的,带着点香草和豆蔻的味道。
他站在一屋子甜香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下,必须做出选择了。
………………
十二月二十日周一。
早上七点,报童在广场的街角吆喝。
「号外!号外!黑格爵士接掌远征军!弗伦奇爵士回国!」
李察买了一份。
头版大半是道格拉斯·黑格爵士的照片,制服笔挺,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眼睛望着镜头外面很远的地方。
底下印着约翰·弗伦奇爵士的告别辞,字号小了两号,被治疗冻疮的药膏GG挤到了角落里。广场上的行人里,有一大半的男人胳膊上缠着臂章。
李察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下。
他穿着晨礼服,外面罩了一件长大衣。
婚礼九点半开始。
他来得早门廊下已经站着几位早到的客人,大多是布莱克本家和菲利普斯家的远亲。
这些富人们都裹着貂皮和驼绒,凑在一起说话,呼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
一位太太从人堆里走出来,径直朝他走来。
「年轻人。」
李察停下脚步。
太太上下打量着他,发现他胳膊上没有臂章。
「你多大了?」「十八。」
「十八岁。」太太点点头。
「我小儿子去年也是十八岁,他现在在伊普尔。」
她打开手袋,从里面抽出一根白羽毛。
「我丈夫在陆军部做参谋,每天都在算前线还缺多少人。」
太太把羽毛举起来,往他胸前凑。
「你这样的年轻人站在教堂门口参加婚礼,还穿得这麽体面……」
周围几位客人转过头来看。
李察准备说自己是战时协查学者,在内务院的名册上,可以免於登记。
但羽毛的尖端,已经快要碰到他大衣的翻领。
李察皱了皱眉正要避让,广场东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引擎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