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你也来坐上席 (第2/2页)
他一边写一边把灵视铺过去,盯着笔尖和纸面看。
……什麽反应都没有。
铅尖划过的地方,以太层面上乾乾净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放下心,接着写了下去:
格蕾·维斯特、克拉拉·法菲尔德、索菲亚·哈代、伊迪丝·卡特、凯萨琳·布莱克伍德、薇奥拉·布莱克本。七个名字他写得很快,一口气写完,灵视也从头扫到尾,似乎什麽异常都没有。
唯一不太对的地方,是那根铅笔磨损的特别快。
还有温度,铅笔握在手里居然越来越热。
写第一个名字还跟他体温差不多,写到第七个已经和握着暖手宝似的。
李察皱了皱眉,把铅笔放回左边内袋扣上扣子。
薇奥拉走过来,对着他嘻嘻一笑:「写得不错,比我伯父的字写得好看。」
伊芙琳第一个拿到纸条,手指碰到卡纸签的一瞬间,字迹就变了。
那道很淡的银灰色线,一下子黑了下去。
黑得几乎发亮,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跟用最好的墨刚写上去一样。
伊芙琳低头看着那张签,眨了眨眼睛。
她举起签冲着长桌另一头的哥哥喊:「哥,我就知道你给我写得最用心!」
後厅里的姑娘们都捂着嘴笑,看来圈子里李察宠妹的名声是要坐实了。李察扭头看着那张签上黑得发亮的名字,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刚才写的明明是一样淡的灰色。
索菲亚拿到第二包,看了看签,名字还是那道淡淡的银灰,什麽变化都没有。
伊迪丝拿到第三包,凑到眼前看了看也是淡灰,她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植物图监里。
薇奥拉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包,看了一眼名字也是淡灰。
她笑了下,把纸包塞进裙子暗袋里,跟火花塞放在一起。
格蕾拿到自己那包的时候,发现签上的名字变弯了。
那些笔画,跟被弯掉的笔尖压过一样。
格蕾盯着看了一会儿,用指尖在那个「」上轻轻抹了下。
现在的铅全被征去造子弹了,谁家铅笔还用真铅?
克拉拉是第五个拿到的。
纸包落在她掌心里,她还没来得及看签,就听见了一个音。很低很轻,从纸包里传出来,贴着她的掌心往上爬。
她第一个念头是:铅在响。
但铅是最哑的金属,敲都敲不出声音。
她把纸包凑到耳边,那个音有高有低,是一段很短很简单的旋律。
听起来像一个人在哼歌,而且是个女孩子。
凯萨琳是最後一个。
她从门框边走过来,接过来後发现签上的名字在她眼前一点点淡下去。
她头顶那杆秤落了下去,几乎要掉到底。
凯萨琳从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开,记下:「有人先在他身上标记过了一笔。」
三个人满腹疑虑,但谁都没有声张。
格蕾是顾着体面,这里毕竟是别人家的婚宴。
克拉拉是学者本能的谨慎,掌心里那个哼歌的声音来路不明,她以为是什麽未知的邪物作祟。以凯萨琳的性格,放平时会直接找李察问,但嗓子不允许她当场说话。
到了女宾休息室里,克拉拉坐在镜子前假装在整理头发,眼睛却从镜子里看着身後的凯萨琳。
凯萨琳坐在角落,盯着签上快要消失的字迹,脸色很难看。
克拉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那张签,也不对劲?」
凯萨琳擡起头看着她,写了句话把本子推了过去。
克拉拉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那行字。
「我那张在哼歌。」她说。
凯萨琳的眉毛动了一下。
门开了,格蕾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小粉盒说是来补妆的,一进门就看见了克拉拉和凯萨琳手里都握着纸包。
三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要不要去问问其他人?」克拉拉作为年纪最长者,率先提议。
她们又去问伊芙琳、索菲亚和伊迪丝,确认有问题的只有她们三个,伊芙琳那张反而最黑最清楚。
索菲亚拿着她那张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特别不开心。
「凭什麽我的没反应?」
三个人看着她。
「伊芙琳那张变清楚了,你们三张都在搞怪,就我这张平平无奇!」
索菲亚有些气愤的把签往桌上一拍。
「他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我替他记过多少次导师的行程,替他瞒过多少次他半夜溜出宿舍的事?」
格蕾、克拉拉、凯萨琳三个人都没理她。
「喂!」索菲亚大喊:「你们听见没有?」
格蕾把伊芙琳那张签借过来,与自己、克拉拉、凯萨琳的三张并排摆在一起。
一张黑得发亮,三张各有各的古怪。「这铅笔……会认人。」克拉拉下了结论。
薇奥拉正在门口抽菸,她凑过来乐嗬嗬的又补了一刀。
「我们家的鼻子很少闻错看来,伴郎先生这是被别的猎手先打过标记了……」
另一边,李察在和新人道别。
康斯坦丝已经上了车,菲利普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李察走过来,冲他举了举杯。
李察从门童托盘上拿起一杯苏打水,跟他碰了碰杯。
「刚才薇奥拉跟康斯坦丝咬了半天耳朵。」菲利普斯说。
「然後康斯坦丝又跟我说了。」
「说什麽了?」李察问。
「说今天分的签条,有几张不太对劲。」菲利普斯喝了一口茶。
李察脸色有些僵硬。菲利普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结婚才半天就已经发现了,娶一个都这麽麻烦,要是娶四个……啧啧啧。」
他钻进车里,又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刚才我看见有几位小姐往车马场那边去了,你今晚回家最好别走那边。」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算了,你回家只能走那边。」
车门关上了。
李察摇摇头,他还是按照约定,转身先拐进了酒店的後巷。
左胸一直在发热,他按了按,暂时顾不上管。
马修此时正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吃蛋糕。
不知道他又从哪里掰了一块,托在手心里吃得很粗鲁。
它身边放着个包袱,用一块灰扑扑的粗布裹着。「来了。」马修冲他点点头,「坐。」
巷子里除了那只木箱,没有第二个能坐的地方,李察就这麽站着。
「今天我是特地来给你撑场子。」
马修把最後一口蛋糕塞进嘴里。
「我就是要让那一大家子人看清楚,你是谁的朋友。往後他们再翻那本配种册子,手会抖。」
它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把包袱递了过来。
「对了,你让老师给我的镜子,已经处理好了。」
李察蹲下去解,布里面自然是那面烟雾镜。
他伸手碰了碰镜框边沿,镜面上的以太被封的死死的。
马修往木箱上一靠,两条腿在巷子里伸开。
「你知道,这镜子从前是干什麽用的吗?」
李察只能说书上能找到的资料:「特斯卡特利波卡,烟雾镜,夜与命运的神阿兹特克人拿黑曜石磨镜子占卜……」
马修打断他:「那是书上写的,我跟你说点书上没写全的。」
「那边每年挑一个年轻人,要长得好看,身上不能有一点疤,要会吹笛子,会说漂亮话,走路要好看。
挑出来後给他穿上神的衣服,戴上神的饰物,往後整整一年他就是神。」
「人见了他要跪,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走到哪里都有人给他吹笛子。」
「满一年那天他自己走上神庙的阶。」
马修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模仿上阶的动作。
「走一级,摔碎一支笛子。
这一年吹过的笛子要一级一支全摔碎了,走到阶顶上……」
他把手放下了,指了指胸口做了个挖出的动作。
「那边管这个人叫ixip,意思是神的皮,神的像。
人穿上神的皮,过一年就要上阶被献祭。」李察默默听着,没出声。
「这面镜子就是用来挑人的,即使主持仪式的祭司不在了它还在恪尽职守。」
马修的处理方式特别简单粗暴:
「我就让它完成了职责,在冥河口给它铺一段阶,走一级我摔一支芦苇笛。」
「走到最顶上,它想要剖我的心。」
马修拿下巴点了点那面镜子。
「但路是砍不断的,现在它只是个下了班的神像。」
说到这里,它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戴着那张面具的时候,千万别让这镜子照见你。」
「它虽然下了班,但既然已经干了四百年,要真看见一个人穿上了神的皮,它还是会忍不住。」
李察把布重新裹好镜面,系上结抱在怀里。
「谢谢您。」「不用谢,这是老师让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完了。」
马修说完这句,脸上的表情换了。
没有任何过渡,上一秒那张晒红的脸还是办完了事的松快,下一秒就开始变脸。
「我们来说说稿子的事情。」
来了!李察握着包袱的手一紧。
马修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借阅卡:
「当初大师说预约借阅:马修·凯里克,排第一位。」
「结果半个月过去了,祂还是没把书给我。」
它把卡片塞回口袋,站了起来。
「你小子现在是真的厉害了,都是大师书架上的作者了。」
「在米兰给大师写,在火车上给大师写,大师给你延借期,大师在火车上替你收稿……」
李察先没有说话,他觉得对方的怒火有些古怪。马修此时跟一个被朋友放了鸽子,嘴上说没事,心里早窝了一肚子火的人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就是感觉特别违和。
人生气会喘粗气,攥拳头,跺脚,脚底下影子会跟着动。
马修什麽都没有,只是用着那张脸把「窝火」的样子一点点演了出来。
演,对,就是演,李察现在只能想到这个词。
「既然你这麽会写。」
马修演完了,再次开口:「连大师都能看得上你的文章,那我就给你出个题。」
它往巷口擡了擡下巴。
从这只木箱到通往布鲁克街的巷口,一共七盏煤气灯。
本来按战时管制,亮着的只有四盏。
马修打了个响指,另外三盏也亮了,七盏灯从脚边一直排到巷口。
「我先给你一刻钟准备时间。」「然後想好了你就往巷口走,每次灯暗掉一盏,你都必须给我现场编出一句诗。」
它沉吟了一会儿:「诗里得有个故事……就写新大陆的拓荒岁月好了。」
李察眉头紧锁,七节诗,还要装下一个首尾俱全的故事。
别说七步,给他七天也不敢说一定能写好。
至於说抄脑海中前世记忆的,对方的题目已经定死了。
他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有什麽七行诗句的现代叙事诗,能够对得上西部拓荒时代这个题目。
马修大概看出他在想什麽,摆了摆手。
「别用这种表情看我,我也不是不讲理。
用不着你凭空编,历史也好,神话也好,只要是你自己念出来的就行。」
「念不完呢?」
「念不完,巷口外面就不是布鲁克街了。」
马修又笑了,和在跟他商量周末去哪玩一样。「我当然不会弄死你,我舍不得。
新大陆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中部山脉往西有山谷只长一种树,给你那片叶子就是那里摘的。
有一个镇子,矿塌了以後,镇上时间就停在塌的那五分钟里无限循环。
还有一个营地,测量员白天钉下去的桩子,夜里自己往西挪,挪着挪着,测量员就跟着桩子走了。」
它歪了歪头:「到时候你挑一个地方,我来陪着你慢慢玩。」
李察默默盘算,冬至那一夜他要是还被困在新大陆,影子就下不了井,就会放猎主的鸽子;
二月九日借期一到,《摩诃婆罗多》抄本会自己消失,连同他写了一半的草稿,大师的态度可能也会由晴转多云甚至阴;
还有二月中的圆桌,赫尔墨斯会缺席……
所有排好的日程,只要巷口外面换成了新大陆就全乱了。
想不到,他李察也有被人逼着七步成诗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