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天亮就回来 (第2/2页)
她的眼睛还是这麽冷,什麽都看不出来。
「好。」
说完她就把脸转了回去,看着井口原先的方向。
洛基笑着点点头,拨马走开了。
他走出十几步,弗蕾娅从旁边靠过来:「你倒是会做人。」
「我一向会做人。」洛基说。
「你刚才又在打什麽算盘?」弗蕾娅蹙起眉,还好这里是浅滩,否则她估计又得闻这家伙的臭屁。
洛基回过头冲她笑了起来,脸上什麽破绽都没有。「我就是在想,家门口的雪真的该扫了。」
浅滩正中,战利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除了原先的战利品口袋,旁边还有狗群叼回来的各种达人身上的掉落物:
一筐死玻璃,几根借来的舌头,一些青铜铆钉;
那块烫嘴的窑砖,还有从双子钉中间扯下来的几片金字塔碎屑。
最边上单独放着棺材板,上面还缠着黑纱。
风一吹,它就往离得最近的那个人领口上飘。
这棺材板是混沌化达人的掉落物,新人们都不敢靠近。
老学者翻开名册:「按规矩,今晚每个人都是靠自己真话爬出来的和拉过弓,战利品是你们应得的。」
浅滩上一阵骚动,新人们互相看了看都有些兴奋。
叼过收据的那个分到了罗马铜币,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这是哪个皇帝的肖像。
拎炭的汉子继续碎嘴子:「应该是鼻子大的那个。」「你这话说的……哪个皇帝鼻子不大?」
「所以你说是哪个都对。」
还有个分到了那只玻璃瓶,瓶里关着人睡着时猛一抽从高处掉下去的那下。
他不信邪拿起来晃了晃,当场一屁股坐进泥里。
被吐出来的那两个也排了队,轮到他们,猎主在马上开了口:
「他们两个减半,毕竟不是靠自己爬出来的。」
那两人捧着自己分到的那点破烂,也根本不嫌少。
他们觉得自己能够死里逃生已经是万幸了,居然还能分战利品,看来达人也不是传说中那样毫无人情嘛。
至於三个达人的掉落物,猎主则是自己拿走。
新人们本来也没指望,达人的掉落物真给他们也不敢往家里搬。
就在这时,猎主做了件几百年没做过的事。
猎物临死那口不甘就是运,两个达人没死,这口不甘却比死了的还浓。按老规矩运的第一份归立功的哨探,剩下的猎主拿大头。
它此时却是拨了拨号角,把运摊派了不少:
「今晚的运,见者有份。」
浅滩上先是一静,然後炸开了。
老骑手们拍着马鞍嚷嚷,拎炭汉子扯着嗓子喊猎主大方。
喊完又觉得不对劲,扭头小声问旁边人:「它今晚是不是被那张嘴舔坏了脑子?」
运落在新人身上,有人觉得肩膀一轻,好像卸下了看不见的担子;
有人在井道里被丰特努瓦那发葡萄弹「打」过,肚子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这会儿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猎主看着这一浅滩又哭又笑的人,自然有它的算盘。
夺运是有瘾的,尝过一次的人就再也忘不了那滋味。
今晚分出去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来年尤尔、四季斋、沃尔堡,这些人会自己找回来,带着门票和亲戚朋友排着队往它的队伍里钻。
它的目光扫过队伍最末尾,在斯卡蒂的袖口停了下。那根舌头就揣在里面。
猎主心里掂量了下,最後还是把目光挪开了。
那张嘴迟早会回来找自己的舌头。
只要斯卡蒂还跟着队伍走,这舌头放在谁手里都一样。
洛基此时却一夹马腹窜到新人堆前面,脸上的缝线全笑开了。
「诸位!看见没有?」
新人们齐刷刷看向他。
「一夜!就一夜!命捡回来了,东西分到手了,还白得了一份运!」
他掰着手指头数。
「这是什麽?这是本钱!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运能攒,能夺,能转手。
你身上运厚一分,下回从井里往上爬就比别人快一步;
快一步你就活下来了;活下来就能再挣下一份……」他两只手在半空中往外摊开,比划出一个越滚越大的球。
「这就是雪球,越滚越大!」
新人堆里没人说话,但眼神却不知不觉炽热起来。
洛基又转过身,冲着猎主的方向把腰弯了下去。
「猎主慷慨!我替北地的兄弟们谢谢猎主!」
猎主没理他。
洛基也不在乎,直起腰接着跟新人们讲尤尔夜怎麽集合,哪家酒馆後门可以报名,拉一个新人来能得几成。
讲到兴头上,心里想的却是:下季门票还要再狠狠涨,就写「附赠一夜之运」。
这里不是灵界,他倒不担心自己想法再漏出去。
老学者看着洛基在新人堆里转来转去,低声问:「您不管?」
「他说的哪句话是假的?」
老学者想了想:「……都是真的。」「那就让他说。」
猎主看着洛基比划雪球的那两只手。
雪球确实会越滚越大,滚到最後是雪把人滚进去,自己名册上也能多一行。
洛基这条狗叫得勤,叫来的人多还不用它喂。
这麽好用的狗,它巴不得多养几条。
浅滩上欢呼的人里,有三个人没跟着笑。
海拉领口上还挂着黑纱,她扯了一路,那半张活人脸一直白着。
弗蕾娅手里攥着自己那份战利品,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该怎麽办。
莉莉安突然驱马走进。
她在海拉旁边停下,俯身朝黑纱轻轻呼了口气。
那口气出了嘴,连雾都凝不起来。
黑纱碰到那口气往回缩成小团,从海拉领口上掉下去。莉莉安又吐了口冷气,解释着:「它们不喜欢冷的。」
海拉半张活人的脸慢慢有了点血色:「谢谢。」
在场的人里,大概没人听过海拉跟谁道谢。
弗蕾娅看着这一幕,骑着马也靠近了些。
「走深渊的,都和斯卡蒂你一样这麽多手段吗?」
莉莉安转过脸看她,没正面回答这句:
「既然条子在我这里,往後你们拉进来的人名字可以直接报上去,不用经过首座的分成。」
弗蕾娅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图什麽?」
「不图什麽。」
弗蕾娅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井下那阵橘子味,还挺香的。」
莉莉安没说话,把白狐皮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耳尖却红了。
弗蕾娅这次是真笑了。三位女性就这麽并排待着,谁也没再提洛基。
海拉和弗蕾娅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跟着洛基这个不靠谱的首座,以後迟早完蛋。
反而是斯卡蒂手里攥着猎主条子,走着深渊传统、还跟那位碎掉的尊使不清不楚的……
弗蕾娅突然说:「我开当铺的最喜欢估值,看一样东西後面还会不会升值。」
海拉看着远处还在比划雪球的洛基。
「我只看一样……看谁先死。」
队伍另一头,老学者抱着名册凑到了猎主马边。
「还有一份没分。」
「哪一份?」猎主装傻。
「尊使那份。」老学者把名册翻到前面。
「运,还有战利品。按出力算今晚就数他那份最多,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加起来都多。」
猎主不耐烦地抖了抖缰绳:「我知道,我又不是不给。」「那什麽时候给?」
「尤尔过完。」
尤尔十二夜是最後一个猎季,跑完尤尔今年才算大功告成。
再说,那小子也得先躺一阵。
一缕灵被撕碎在两张嘴中间,影子碎成渣,少说要躺上半年。
猎主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出什麽事。
它甚至有点盼着那小子身上出点什麽岔子。
灵长不回去也好,影子拚不起来也好,或者胸口落下点什麽毛病。
太阳传统那几个专管疗伤的大精通,有两个欠它人情;
真有大精通治不了的,它也不是找不到达人帮忙。
只要那小子开口求,它随手就能找来人治,到时候就得欠自己人情,更好拿捏。
猎主把脸转向井口原先的方向。下井以前,它其实对於大师的出手并没有报太大期待。
後来那盏绿玻璃罩的台灯就亮了,反而是轮到它惊喜了。
要不是大师那几句话砸下来,这次即使献祭掉尊使,狩猎也绝对不会轻松。
猎主在那一刻就重新算过了。
能让大师亲自开灯的人,比它柜子里任何一件收藏品都值钱。
浅滩边,瘸腿小犬还趴在莉莉安的马下。
白额老犬又叫了它一声,还是没动静。
小犬没哭也没叫,就那麽趴着。
狗不懂什麽叫碎,什麽叫殁。
它只闻到,那人身上纸和墨水的味道是在那里散掉的。
………………
冬至过後的第一个早晨,帝都要到快八点才肯从雾里透出点灰白。杰拉德就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一夜。
银刃从地毯上捡回来了,横在膝盖上。
羊毛毯滑到了脚边,他也没去捡。
外孙呼吸很浅,被子几乎不见起伏。
他是大精通猎手,不开灵视也看得出来:
这孩子身体里的以太还在走,但却跟结了冰的河一样冻住了,胸口那里更是少了什麽。
守夜的猎手第一条规矩,是不能在天亮以前乱动。
但天都已经亮了,床上的人还是没有醒来。
正想着,门已经开了,他此时最不想面对的人走了进来。
玛格丽特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燕麦粥两片烤面包,还有一小碟蜂蜜。
她往床边走:「爸,你果然坐了一夜……我说过你腰不好……」
走到儿子床边,玛格丽特脸色骤变。托盘还在她手里稳稳的,连粥面都没晃。
她缓缓把托盘放下,伸手握住儿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凉的。
玛格丽特那几根废了十几年残余回路,在指尖下慢慢转了圈。
「什麽时候的事?」
「三点十七分。」
「你就这麽坐着?」
「他说天亮了就回来……」杰拉德都不敢去看女儿的脸。
玛格丽特低着头,她还死死握着自己儿子的手。
「你知道他昨晚去做什麽了吗?」
「他没说,我就没问。」杰拉德又叹了口气。
「……你一向不问!」玛格丽特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二十六岁要晋升你也是坐在外面等,等我自己出来。」
屋里很安静,楼下厨房传来管家吩咐女佣烧水的声音。
玛格丽特说完就後悔了。
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视野已经朦胧起来。
「……对不起,爸。」
「你说得没错。」杰拉德站起来,膝盖响了声。
他提着银刃走到门口,弯下腰把刀横着放在门槛上,刀刃朝外。
门槛上横刀,夜里不管什麽想进来,都得先从刀上跨过去。
玛格丽特把儿子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才站起身。
「……我去给伊莎贝拉和罗杰斯打电话。」
她顺着走廊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就扶着墙停下来。
咳嗽一阵接一阵,压都压不住。她用手帕捂着嘴,靠着墙直到那阵咳过去才重新往下走。
管家迎上来,没看出她有什麽不对。
伊芙琳是踩着点上来的。
小姑娘昨晚跟着教堂的报佳音队伍绕着主街游行,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昨晚玩得太晚,导致今早也起晚了。
她头发都没梳,就小跑着上了楼。
「哥!咸鱼!别睡了!」
她冲的太快,差点踢上门槛的刀,吓得小姑娘一哆嗦。
「外公,你干嘛要在门口放刀?」
杰拉德早就再次坐回窗边。
放在平时他肯定得逗下外孙女,此时却根本没心情回话。
伊芙琳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床尾,就去挠哥哥的脚底板。「好了,我数到三!一,二……」
挠了两下,被子里还是一动不动的。
「还在装!」她坏笑一声,又开始挠起来。
李察一般装睡的话,挠到第二下就会忍不住了。
但挠了半天,床上人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伊芙琳的手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