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松醪煮酒，寒夜初兆 (第2/2页)

胖墩早搬了条长凳，规规矩矩坐好，眼睛直勾勾盯着温酒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酒温好了，顾清玄先执壶，给玄机子斟了一小盏——道家酒器，从不用大碗，只取小盏小杯，讲究浅斟慢饮。他双手捧着酒盏，递到师父面前，行的是道门敬师礼，玄机子微微颔首，接过酒盏，先朝天地四方虚敬一下，是敬天地自然、三清大道，而后才轻抿一口，闭目回味，缓缓点头：“松醪性温，通经络，解寒郁，冬日饮这一盏，最是适宜。”
　　
　　顾清玄再给自己和胖墩各斟半盏，他年纪尚幼，玄机子不许多饮，胖墩贪杯，也只给半盏，牢牢守着饮酒的分寸。
　　
　　胖墩可没那么多礼数，捧着酒盏，一口抿下半盏，砸吧砸吧嘴，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好喝！太好喝了！甜丝丝的，还有松香味，比我娘酿的米酒强多了！师父，我能不能再抿一口？就一口！”
　　
　　玄机子横他一眼，语气却没半分严厉：“适可而止，酒多乱性，修道之人，戒的就是一个贪字，你这性子，若是管不住嘴，日后早晚要吃亏。”
　　
　　胖墩立马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双手摆得飞快：“不喝了不喝了，我听师父的！”可眼神还是黏在酒壶上，憨态可掬，惹得师徒二人都笑了。
　　
　　玄机子端着酒盏，望着满树落梅，轻声吟起古人的酒诗：“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咱们虽无贵客，却有梅有酒，师徒相伴，比那俗世繁华，自在多了。”
　　
　　他又跟顾清玄讲道家酒礼：古时道门祭祀，必以酒献礼，寓意以酒通神；师父传法，弟子以酒敬师，寓意诚心拜师；老友相聚，浅饮对酌，寓意叙情暖心，唯独不许酗酒闹事、借酒乱性，《道德经》讲“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饮酒一事，最见道心。
　　
　　顾清玄静静听着，小口慢饮，酒液温热入喉，暖意顺着丹田散遍全身，看着落梅纷飞，听着炭火噼啪，伴着师父的低语、胖墩的憨笑，只觉得岁月安稳，满心都是暖意，这清苦的道观，就是他最安稳的家。
　　
　　胖墩虽不懂诗词酒礼，却也觉得这光景舒心，不再聒噪，乖乖剥着花生，一会儿给玄机子递一颗，一会儿给顾清玄塞一颗，难得安静。
　　
　　日头慢慢西斜，暖光透过梅枝，洒下斑驳碎影，半坛酒喝得见底，三人闲话着年俗，说好了过年胖墩带年糕上山，一起守岁贴福，观里满是烟火温情，半点看不出异样。
　　
　　可玄机子心里，却悄悄沉了一下。
　　
　　他方才不经意抬眼望向山脚下，只见村落上空，隐隐飘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不是雾气，不是炊烟，是带着阴寒的煞气，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他修炼数十年，观气辨邪的本事早已纯熟，这股气息，绝非山野阴魂那般简单，只是此刻气息极弱，藏在烟火气里，尚未扩散，想来山下暂时无事。
　　
　　玄机子不动声色，压下心头的疑虑，只当是寻常山野阴气。
　　
　　他不愿扫了眼前的温情，更不想让清玄和胖墩担惊受怕。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缕看似微不足道的阴邪，并非偶然，而是冲着清玄观，冲着他手中的《阴阳归元诀》而来。
　　
　　松醪酒香还在梅树下萦绕，师徒相伴的温情依旧绵长，可江南的阴云，已然悄悄聚拢，一场打破安稳的风波，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炭火渐弱，暮色四合，顾清玄收拾着酒盏碗筷，胖墩哼着村里的小调下山，玄机子站在观门前，望着渐暗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只愿这炉炭火、这盏薄酒、这满树梅花，能把这清静日子，留得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