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故国不堪回首:徐灿与拙政园 (第2/2页)
她在拙政园写了很多词。那些词里,有园中的景色,有孩子的笑声,有她对江南的眷恋,也有她对丈夫的思念。她在《念奴娇·西湖》中写道:
“西湖流水,是谁将、旧日青山换了。
杨柳堤边,犹记取、苏小门前芳草。
碧水盈盈,青山隐隐,不管人烦恼。
东风何事,又吹愁上眉梢。”
“不管人烦恼”——水不管,山不管,风不管,只有她一个人烦恼。烦恼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故国之思,也许是离人之恨,也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可拙政园没有成为她永远的归宿。
四、流放盛京
顺治十三年(1656年),陈之遴卷入了一场政治斗争。
那一年,御史任克溥弹劾陈之遴“结党营私,贪污受贿”,顺治皇帝下令调查。调查的结果是:陈之遴被革去所有职务,全家流放盛京(今沈阳)。
消息传到拙政园时,徐灿正在池边喂鱼。她手中的鱼食撒了出去,鱼群涌上来争抢,水花溅了她一脸。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些鱼,觉得它们真幸福——它们只需要担心有没有食物,不用担心明天会被流放到哪里去。
陈之遴从北京赶回来,脸色灰败,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拉着徐灿的手,说:“对不起。”
徐灿说:“不要说对不起。我们是夫妻,生死在一起。”
陈之遴看着她,眼眶红了。
盛京是清朝的旧都,在东北的苦寒之地。徐灿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从未经历过那样的严寒。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她不怕。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从苏州到盛京,三千多里的路,走了整整两个月。
徐灿坐在马车里,抱着最小的孩子,一路颠簸,一路风尘。她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南方的景色一点一点地退去,北方的荒凉一点一点地涌来。稻田变成了荒地,河流变成了冰封,村庄越来越稀疏,人烟越来越少。
她在路上写了一首《永遇乐·舟中感旧》: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
前度刘郎,重来崔护,往事何堪说。
近水残阳,背城古木,处处添凄切。
问青山、青山不语,一江明月。”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桃花还是那个桃花,燕子还是那个燕子,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像那个“前度刘郎”,重游故地,却发现故地已经面目全非。“往事何堪说”——那些往事,怎么能说呢?说了,是痛;不说,也是痛。
盛京的生活,比徐灿想象的还要艰苦。
他们住在城郊的一间破屋子里,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陈之遴被限制了行动自由,不能随意出门,不能与外界通信。徐灿一个人操持家务,做饭、洗衣、带孩子,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可她还是没有放下笔。
她在盛京写了很多词。那些词里,有北国的风雪,有南方的思念,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未来的茫然。她写江南的梅花,写拙政园的荷花,写西湖的烟雨,写苏州的小桥。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故乡的呼唤。
她在《青玉案·吊古》中写道:
“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
半月模糊霜几树,紫箫低远,翠翘明灭,隐隐羊车度。
鲸波碧浸横江锁,故垒萧萧芦荻浦。
烟月不知人世改,夜深犹照,深深旧处。”
“烟月不知人世改”——月亮不知道人世间已经变了,夜深了,它还照着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藏着旧梦的地方。可那些地方,已经回不去了。
五、归去来兮
顺治十八年(1661年),顺治皇帝驾崩,康熙皇帝即位。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陈之遴被允许离开盛京,迁居沈阳城内。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那一年,陈之遴在盛京病逝,终年五十七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徐灿一个人。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停止呼吸,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盛京的这些年已经流干了,再也挤不出一滴了。
陈之遴死后,徐灿带着孩子们在盛京又住了几年。康熙十年(1671年),她终于被允许返回江南。
那一年,她五十四岁。
从盛京回江南的路,比来时更漫长。来的时候,她还有丈夫在身边;回去的时候,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马车颠颠簸簸地走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荒凉慢慢变成了南方的温润,可她心里的荒凉,再也填不满了。
回到苏州后,她住进了拙政园。
园子还在,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没有人打理,没有人修缮,亭台楼阁破败了,花木凋零了,池水干涸了,到处是荒草和落叶。她站在园中,看着这一切,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桃花盛开,荷叶满池,一切都很美,美得像一个梦。
现在梦醒了。
她在拙政园的最后几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她不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再见任何外人,甚至不再写词。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整理陈之遴的遗稿上,为他编了一部《浮云集》,并亲自作序。
她在序言中写道:
“余与君为夫妇三十余年,离合悲欢,备尝之矣。君平生嗜书好古,尤工于诗。其诗清丽婉转,有唐人之风。余尝劝君梓行,君笑曰:‘吾诗不足传,传之适足为后人笑。’今君已没,余不忍其湮没无闻,故辑而录之,以存其人。”
“以存其人”——她想把丈夫留在世上,哪怕只是留在纸上。她知道,她留不住他,留不住园子,留不住任何东西。可她还是要留。这是她对丈夫最后的爱,也是她对自己最后的交代。
六、深明阁
康熙二十年(1681年)前后,徐灿在拙政园病逝。
关于她的死,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她死在一个秋天,园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池中的荷花早已谢了,只剩下几枝枯茎,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死前做了一个决定:把拙政园捐给佛寺。
有人说她是看破红尘,有人说她是心灰意冷,有人说她是为陈之遴祈福超度。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只是觉得,这座园子承载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她带不走,也不想让别人带走。让它成为佛寺,让佛祖住在这里,让钟声代替人声,让香火代替烟火,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拙政园后来几经易手,几度兴废,最终成为苏州最著名的园林,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游客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欣赏它的美景,赞叹它的精巧。可很少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徐灿的女人住在这里,在这里写过词,在这里哭过,在这里等过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词集叫《拙政园诗馀》。
“诗馀”是词的别称。她把词称为“诗馀”——诗写完之后剩下的东西,诗表达不尽的东西,诗无法言说的东西。那些东西,恰恰是她最想说的。
她的词里,有故国之思,有离人之恨,有身世之感,有家国之痛。她写得很克制,很含蓄,从不直接宣泄,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园子。
清代词学家谭献在《箧中词》中评价徐灿:“徐湘苹词,清而有骨,柔而不靡。其故国之思,身世之感,虽苏辛不能过也。”
“虽苏辛不能过”——苏轼和辛弃疾,是宋词中豪放派的代表人物。谭献说徐灿的故国之思、身世之感,连苏轼和辛弃疾都不能超过。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徐灿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懂她的人。
那个人,曾经有过。可他已经走了。
七、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拙政园的见山楼里发现了一卷手稿。
手稿是用极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娟秀工整,一丝不苟。首页上写着四个字:“拙政园词。”下面是几十首词,有的已经流传于世,有的从未被人读过。
手稿的最后一页,写着一首没有题目的词: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雨打梨花深闭门”——她把自己关在园子里,关了很多年。关了门,关了心,关了一切。可关不住思念。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时时刻刻,无时无刻。
她思念的是谁?
是陈之遴?是故国?是江南?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思念的,是一种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一种完整,一种安宁,一种归属感。她这辈子,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走了万里路,过了几十年,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剩下。
只剩下这座园子,和这卷词。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徐灿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她的一生,是另一种悲剧——锦衣玉食下的精神流放,荣华富贵中的无家可归。
她什么都拥有过——才华,美貌,爱情,财富,地位。可她又什么都失去了——故国,故乡,丈夫,孩子(她的几个孩子都先于她去世),最后连自己也失去了。
她像拙政园中的一池荷花,开得再美,也是在别人的园子里。风来了,雨来了,花瓣落了,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
可我记得。
九百多年后,我在拙政园中走过。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见山楼的窗前,看着雨中的荷花,忽然想起她的那句词:“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月亮啊,你不要照到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地方,太疼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