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辩疏与礼物 (第2/2页)
他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胤重新走到窗边。
馆驿在郡城东南角,距离郡衙约莫一里路。从书房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馆驿那栋两层小楼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此刻,那屋顶上空,有几缕淡淡的炊烟——应该是宦官一行在准备早饭,或者烧水收拾行装。
周胤的目光,越过馆驿,看向更远处。
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垛口上,有士兵持矛站立的身影,小小的,像黑色的剪影。城墙之外,是开阔的荒原,再往北,是黑石山起伏的暗青色山脊。
黑狼部的游骑,就在那片山脊的后面。
而帝都,在遥远的南方。
三方压力,像三把刀,悬在北荒郡的头顶。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用一份辩疏和一堆礼物,暂时挪开其中一把——哪怕只是挪开一点点,争取一点时间。
时间。
周胤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窗台。
节奏依然与远处鼓风机的轰鸣重合。
***
馆驿。
宦官姓曹,单名一个“安”字,在宫里资历不算最深,但因为是郑皇后身边得用太监的干儿子,所以捞到了这次宣旨的差事。原本以为是趟肥差——一个被流放的废皇子,能有什么底气?正好可以狠狠敲诈一笔,回去也能在干爹面前长长脸。
没想到,差点把命丢在这里。
被软禁的三天,曹安表面上强作镇定,心里其实慌得要命。北荒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荒蛮,这些人,也比想象的还要胆大包天。连圣旨都敢扣,连天使都敢软禁,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灭口,尸体扔进荒原喂狼。
所以,当陆文渊再次登门,态度恭敬地表示“殿下有请”,并暗示有“心意”奉上时,曹安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警惕。
但他还是来了。
郡衙偏厅,布置得简单而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北荒郡地图,桌上摆着茶具,茶香袅袅。周胤坐在主位,陆文渊陪坐在侧。地上,整整齐齐放着三个红木箱子,都用红绸覆盖。
“曹公公,请坐。”周胤抬手示意,语气平和。
曹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客位坐下。他穿着深蓝色的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眼角有些细纹,眼神里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精明和审慎。他先朝周胤躬身:“奴婢见过殿下。”礼数周全,但姿态僵硬。
“公公远来辛苦。”周胤说,“北荒僻远,条件简陋,这几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殿下言重了。”曹安挤出一丝笑容,“奴婢奉旨办事,不敢言苦。”
寒暄了几句,气氛依然有些凝滞。
陆文渊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正事。他双手捧起那卷系着青色丝带的辩疏,恭敬地呈到曹安面前:“曹公公,此乃殿下亲笔所书——哦,是殿下口述,下官代笔——呈给陛下的辩疏。其中详细陈述了河东侯入侵、赵氏为祸、北荒郡被迫自卫的经过,以及殿下的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还请公公过目。”
曹安接过辩疏,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封口的骑缝印——那鲜红的“北荒郡守之印”清晰可见。他眼皮跳了跳。
“殿下,”曹安斟酌着词句,“奴婢只是个传旨的,这辩疏……奴婢可以代为转呈,但陛下能否御览,三皇子殿下会如何看,奴婢实在不敢保证。”
“公公只需如实转呈即可。”周胤说,“北荒郡的是非曲直,陛下圣明,自有公断。本王相信,陛下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曹安干笑两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陆文渊又指向地上的三个红木箱子:“公公远来辛苦,殿下感念于心,特备了些北荒特产,聊表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他走上前,将第一个箱子的红绸揭开。
箱子里,铺着柔软的丝绸衬垫,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瓷器。花瓶造型古朴,釉色是天青色的,均匀温润,在偏厅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茶具是白瓷的,胎体极薄,几乎能透光,杯身上用青花勾勒着简单的山水纹样。笔洗则是豆青色的,造型圆润可爱。
曹安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是宫里人,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这些瓷器……釉色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青白或酱色,而是那种清冷中带着暖意的天青和豆青。胎体也薄,工艺相当不错。放在帝都,或许不算顶级,但绝对算得上精品,而且……很新鲜。
“这是北荒新烧的瓷器。”陆文渊介绍道,“用的是本地特有的陶土,釉料也是工匠们新试出来的。虽比不得官窑,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曹安忍不住伸手,拿起一只天青色的花瓶。触手冰凉,釉面光滑细腻,重量适中。他仔细看了看底款——没有款,只有一个小小的、烧制时留下的窑痕。
“好瓷。”曹安赞了一句,将花瓶小心放回。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三块黑沉沉的金属块。表面经过打磨,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但仔细看,能看出不同的纹理——一块纹理细密均匀,一块有隐约的波浪纹,还有一块,表面颜色略有分层。
“这是北荒钢。”陆文渊拿起那块有分层痕迹的,“用的是新法冶炼,反复锻打。公公请看,这块是‘夹钢’,外层硬,适合开刃,内层韧,不易折断。若用来打造兵刃,可破寻常铁甲。”
曹安接过那块钢,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铁块似乎更重一些。他不懂冶炼,但宫里侍卫的刀剑他是见过的。这块金属的质感,确实不太一样。他屈指敲了敲,声音清脆,余音绵长。
好东西。曹安心想。这东西若是献给兵部或者宫里哪位喜欢武事的贵人,说不定能换个人情。
第三个箱子最实在——十锭金光闪闪的官锭,整齐地码放着。每一锭都是标准的十两,底部有官铸印记。金光在偏厅里流淌,晃得人眼睛发花。旁边的小匣子里,紫貂皮油光水滑,药材的香气隐隐透出。
曹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黄金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他在宫里一年到头的赏赐和油水,加起来也未必有这个数。更别说那些瓷器、钢材、皮毛、药材……
“殿下……”曹安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何德何能,受殿下如此厚礼?”
“公公不必推辞。”周胤语气依然平静,“北荒贫瘠,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些不过是些土产,略表心意。公公回京一路山高水长,这些就当是路上的茶资吧。”
曹安搓了搓手,眼睛在黄金和瓷器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朝周胤躬身:“奴婢……谢殿下赏赐。殿下放心,这份辩疏,奴婢一定亲手呈交,并在陛下和三皇子殿下面前,如实禀报北荒郡的……艰难与忠悃。”
他把“艰难与忠悃”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些。
“有劳公公。”周胤点头。
“那……奴婢就不多打扰了。”曹安将辩疏小心收进怀里,示意随行的两个小太监上前,将三个箱子一一抬起,“奴婢这就回馆驿收拾,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复命。”
“陆先生,代我送送曹公公。”
“是。”
陆文渊陪着曹安一行走出偏厅。脚步声,箱子的轻微碰撞声,渐渐远去。
周胤独自坐在偏厅里,没有动。
茶已经凉了,茶香散尽,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涩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光斑里有细微的尘埃在飞舞。远处鼓风机的轰鸣,似乎更响了一些,中间夹杂着隐约的铁锤敲击声——那是工坊在赶制预警铃铛系统的组件。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然后滑入喉咙。
辩疏送了,礼也送了,好话也说了。曹安的态度明显软化,甚至可以说,已经被收买了。他回去之后,大概率会按照约定,替北荒郡说些“好话”,至少,不会添油加醋地诬陷。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一份辩疏,一堆礼物,或许能暂时堵住朝廷的嘴,或许能争取到几个月的时间。但根本的矛盾没有解决——北荒郡在变强,在做一些“不一样”的事,这本身就触犯了旧秩序的利益。周骁不会罢休,朝廷里的保守势力不会罢休,那些虎视眈眈的诸侯也不会罢休。
他们现在不动手,或许只是因为还没看清北荒郡的虚实,或者还在内斗,或者……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而周胤要做的,就是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让北荒郡变得更强。
强到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强到让他们即使动手,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强到……让他们不得不正视,甚至接受,北荒郡的存在方式。
关键,就在于那座即将建成的高炉。
周胤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馆驿方向,曹安一行已经走出了郡衙大门,三个红木箱子被搬上了马车。曹安正朝送行的陆文渊拱手,脸上带着笑容。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街道,向馆驿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那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喧嚣里。
周胤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房。
桌面上,那份人口统计册子还摊开着,墨迹早已干透。窗外的训练呼喝声、鼓风机轰鸣声、铁锤敲击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粗糙而有力的进行曲。
他坐下,拿起笔,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时间。”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