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冬祭 (第2/2页)
丹增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次仁接过碗,喝了一口,凉了,苦的。
“阿爸,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你骗人。你刚才皱眉了。”
次仁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丹增的头。头发很硬,像一把扫帚。手扎得疼,他没有缩回去。
“阿爸在。阿爸不会死。”
丹增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达娃给他做的靴子,靴子有点小了,脚指头顶着鞋尖,有点疼。他不说,忍着的。忍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四
刘琦在石室里整理那一年的收成账目。达娃蹲在旁边,帮他念数字。她不认识所有的数字,但刘琦教过她,她记住了。她的记忆力很好,教一遍就能记住,比刘琦自己还强。
“旺久家,收成五袋年贡四袋结余一袋。次仁家,收成三袋年贡一袋结余两袋。扎西家,收成七袋年贡三袋结余四袋。多吉家——”她停下来,看着刘琦,“多吉不在了。他的地,谁种?”
刘琦沉默了一会儿。多吉没有家人,没有妻儿,没有亲戚。他只有一个徒弟贡布,贡布不会种地,只会打铁。
“他的地,贡布种。不会种,我教他。”
达娃把账目用牛皮绳扎起来,放在灶台上。
“刘琦。”
“嗯。”
“多吉走了,他的刀还在。他的铁匠铺还在,他的徒弟还在。他的地在,会有人种。”
刘琦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灶台边烤了一晚上,热得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回暖。
五
深夜,刘琦一个人去了多吉的坟。月光很亮,把坟照得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沉默的乳房。他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块青铜片,放在坟头上。青铜片上的“刘琦”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月亮从土林的一边走到了另一边。
“多吉。”他说。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坡上被风吹散。没有回应。
但青铜片还在。青铜片在,他就在。他在,他就会守住这片地。
六
达娃在石室里铺好了被子。刘琦回到石室,看到她已经在被子里了,闭着眼睛。灶火还烧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躺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
“冷还不快回来。”
她没有睁眼,嘴角微微上翘。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黑暗中,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