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周游列国 (第1/2页)
三年后,陈蔡之间
路很颠,车很破,马很瘦。
孔丘坐在颠簸的牛车上,望着窗外荒芜的田野。正值盛夏,本该是庄稼茂盛的季节,可沿途所见,田地大半荒芜,杂草丛生。偶尔有农人在田间劳作,也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先生,前面就是陈国的边境了。”驾车的子路回头说。他比三年前更黑更瘦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
“嗯。”孔丘应了声,没多言。
这三年,他带着弟子们,离开齐国,开始了“周游列国”的旅程。从鲁到卫,从卫到宋,从宋到郑,从郑到陈……走了七八个国家,见了十几个国君、权臣。结果,大同小异。
一开始,国君们对他还算客气,毕竟“孔丘”这个名字,在诸侯间已有名气。听他讲“仁政”,讲“复礼”,点头称是,甚至夸几句“先生高见”。然后,就没然后了。
卫灵公说:“先生所言甚是,但卫国情势复杂,需从长计议。”然后继续宠信美人南子,朝政紊乱。
宋景公说:“宋国小弱,能自保已是不易,何谈仁政?”然后忙着巴结晋、楚两个大国,在夹缝中求生存。
郑简公更直接:“先生,现在这世道,仁义能当饭吃吗?能挡刀兵吗?郑国夹在晋楚之间,今天联晋,明天附楚,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工夫搞那些虚的?”
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碰壁。
弟子们从最初的满腔热血,渐渐变得沉默,迷茫,甚至有些灰心。
“先生,”颜回坐在孔丘身边,轻声说,“陈国的司城(官名)贞子,是您的旧识。听说他如今在陈国有些权势,或许……”
“贞子……”孔丘喃喃。
贞子,名陈亢,字子亢,是陈国贵族。年轻时曾到鲁国游学,听过孔丘讲课,对“仁政”“复礼”很感兴趣。后来回国,做了司城,主管陈国教化、礼仪。这几年,陈国在贞子的推动下,确实有些变化——建了几所学堂,整理了一些典籍,还恢复了部分古礼。
或许,陈国是个希望?
“但愿吧。”孔丘叹了口气。
牛车摇摇晃晃,进入陈国边境的小城“宛丘”。
城很小,很破。城墙是土垒的,多处坍塌。城门歪斜,守门的士兵抱着长矛打瞌睡。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只有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麻木。
“这……就是陈国?”子贡(端木赐,孔丘弟子,擅长言辞、经商)皱眉,“比郑国还穷。”
“陈国小,又夹在楚、吴之间,这些年没少受战火。”孔丘说,“能维持这样,已是不易。”
他们找到一家破旧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独眼老汉,听说他们是“游学的”,多看了几眼,但没多问,只收了最低的房钱。
“几位先生,”老汉端来几碗稀粥,几块硬邦邦的麦饼,“将就吃点。这几年年景不好,粮价飞涨,能吃饱就不错了。”
“多谢老丈。”孔丘接过,分给弟子们。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麦饼硬得能硌掉牙,但没人抱怨,默默啃着。
“老丈,”子贡问,“听说陈国的司城贞子,在推行教化,整顿礼乐,可有此事?”
“贞子大人?”老汉独眼里闪过一丝敬意,“是,贞子大人是个好人。他建了学堂,让穷孩子也能读书。还减了赋税,让农人能喘口气。可是……”他压低声音,“贞子大人得罪人了。”
“得罪谁?”
“还能有谁?陈国的权贵呗。”老汉叹气,“贞子大人要整顿礼乐,那些权贵说‘礼乐能当饭吃?’;要减赋税,权贵们说‘减了税,我们吃什么?’;要办学堂,权贵们说‘贱民读书,想造fan吗?’明里暗里,没少给贞子大人使绊子。听说……贞子大人快撑不住了,国君也动摇了。”
孔丘心头一沉。
“那贞子大人现在……”
“在司城府,闭门谢客,据说……在写辞呈。”老汉摇头,“可惜了,这么好的官……”
饭后,孔丘让弟子们休息,自己带着颜回、子贡,去司城府。
司城府在城东,不大,但很整洁。门前两棵老槐,枝繁叶茂,但门可罗雀,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孔丘上前叩门。
许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满脸戒备。
“找谁?”
“鲁国孔丘,求见贞子大人。”
“孔丘?”老仆一愣,上下打量他,“您……您真是孔丘先生?”
“正是。”
“您等等!”老仆激动地关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片刻后,门大开。一个穿着素色深衣、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见到孔丘,眼眶一红,深深一躬。
“孔师!学生……学生终于等到您了!”
正是贞子,陈亢。
“子亢,不必多礼。”孔丘扶起他,看着他清瘦的脸,心疼道,“你……受苦了。”
“学生不苦,是百姓苦。”贞子引他们进府,一边走一边说,“孔师,您来得正好。学生……学生快撑不住了。”
进到书房,分宾主坐下。贞子亲自煮茶,但手在抖。
“怎么回事?”孔丘问。
“学生这三年,按您教的,在陈国推行教化,整顿礼乐,轻徭薄赋。”贞子苦笑,“一开始还行,国君支持,百姓欢喜。可动了那些权贵的利益,他们就开始反扑。先是在朝堂上攻讦,说学生‘蛊惑国君,收买人心’。然后是在民间散播谣言,说学生‘借办学敛财,借减税自肥’。最近更狠,他们勾结楚国商人,囤积粮食,哄抬粮价,造成民怨。然后煽动百姓,说是学生‘改革’惹怒了上天,降下灾祸……”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前几日朝会,国君当众斥责学生‘办事不力,激起民变’,要学生……停职反省。学生这司城,怕是要做到头了。”
孔丘沉默。
这剧本,太熟悉了。
“那国君……就信了?”
“国君也难。”贞子叹气,“陈国小弱,全靠那些权贵撑着。若得罪他们,陈国危矣。所以,只能牺牲学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学生本想辞官,回乡教书。”贞子看着孔丘,“但现在您来了,学生……想听您的意见。”
孔丘沉吟良久。
“子亢,你还记得当年在鲁国,我问你‘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是什么意思吗?”
“记得。”贞子点头,“为政者,当以德为本,像北极星一样,居其位而安定,则百官万民自然归附。”
“那现在,你的‘德’还在吗?你的‘位’还在吗?”
“德……学生自问无愧于心。位……怕是不在了。”
“那你还想为政吗?”
贞子愣了愣,苦笑。
“想,但……恐怕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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