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旧路祖师—李千世—悟道之地 (第2/2页)
罗浮的声音平静如常,但将那句话复述出来时,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凶悍霸气。
“‘我李千世一生行事,何须向世人解释?’”
铁如山的脚掌在石面上碾了一下,双拳握紧时指节的脆响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他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愤怒,有厌恶,也有压抑到极处的战意。
铁如山主修肉身成圣之道,最能理解那位旧路老祖师当时的处境。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守着一座破败的门庭,守着一群资质平平的后辈,不为名不为利,只想在生命的尽头再做一点微薄的传承工作。
然后一个全盛的仙路祖师从天而降,将他碾成粉末。
“狗屁仙路,简直是魔道中人。”铁如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他在石台上硬接七杀剑诀时更加低沉。
“成就祖师想立威,那你去找真正的高手切磋。仙路有祖师,神路也有祖师,你李千世堂堂正正去挑战他们,赢了输了都是本事。欺负一个将死之人算什么东西?”
蔺九凤同样眉头紧锁。
他对李千世的最初认知仅限于玉朝阳的师父、仙路明面上的绝代强者、性格霸道杀伐果断。
但现在听到这件事,蔺九凤对李千世的认知被彻底刷新了。
一个为立威而击杀将死老祖师的人,其行事风格已经超出了“霸道”的范畴,更接近铁如山所说的那种魔道中人的做派。
与此同时,蔺九凤忽然想起了玉朝阳。
那个在山河龙巢里趾高气昂、目空一切的玉石少年,对待弱者的态度和他师父如出一辙……只是因为天赋好、修为高,便把其他人视作“臭虫”,理所当然地驱逐、碾压。
不同的是,玉朝阳的实力和底气远不如他师父,所以他收敛了许多,在天坑石窟中被击败之后,蔺九凤让他自散元神他就散,不敢再做多余的挣扎。
但这并不代表玉朝阳的本质不霸道……他只是暂时没有那个实力去支撑他的霸道。
而李千世有。
所以在如今这个时代,旧路修士处处被欺压,李千世就是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罗浮微微点头,没有反驳铁如山的话。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那层层叠叠的空间深处,语气淡然:“这世界只看修为。你修为强,哪怕行事作风极端,也会有诸多簇拥,奉你为神灵。李千世蛮横霸道世人皆知,可与此同时,他的强大也是世人皆知。大家对他既有羡慕亦有怨恨,却又无可奈何。”
罗浮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深意:“当时有一位旧路的杰出天骄,对李千世的行事风格极为不满。他与友人交谈时说了一些话,恰好被李千世的弟子路过听到,那弟子当场便要拔剑诛杀这位天骄,结果反被天骄正面斩杀。”
“这件事传到李千世耳中之后,李千世没有理会什么规矩,直接出关。他的元神如同一轮真正的太阳,横掠南瞻部洲大片区域,沿途惊动了无数修行者……但他根本不加掩饰,浩浩荡荡,长驱直入,直接找到了那位旧路天骄所在之地。”
蔺九凤的心猛然提了起来。
“李千世找到那位旧路天骄之后,没有任何交涉,没有让天骄解释,没有让他认错,只是当场一巴掌拍下。”罗浮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刀刃切入骨缝。
“那位旧路天骄殊死一搏,将自己在旧路修行上独自开创的功法催动到极致,把自己仅有的力量提升到一个连真仙巅峰都不及的层面。他凭借这部自创的法,跨越诸多境界,硬接了李千世一掌。”
“但也仅仅是一掌。”
“一掌之后,这位旧路天骄当场身死,元神崩碎,肉身湮灭。他自创的功法残篇落入李千世之手,被李千世翻阅了片刻,然后随手扔在地上,留下一句令无数后来者寒毛倒竖的话:‘谁要照着练,找死罢了。’”
话落,罗浮将目光转向蔺九凤,眼底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深意,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选择在这个地点把这件事说出来:“后来这门功法残篇被无数人翻阅,每一个翻阅的人都说……这门功法很古怪,照着上面练基本等同于找死。它以肉身穴窍为主,要打通一元之数的穴窍,周身上下一体,通明如神。”
“想法极其宏大,但上面的描写漏洞极多,真仙以后的境界更多停留在设想层面,根本没有完成。”
“即便是那位旧路天骄自己修行时也是跌跌撞撞,错误百出。后来的人想要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往前走,不仅要具备极高的肉身天赋,还要自行研法,自行修补,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得不偿失。”
“久而久之,功法残篇便流落四方,大势力看不上,小势力根本不会在意,最终不知所踪。”
罗浮看向蔺九凤,用极其平常的语气问道:“这门功法残篇,名为《万窍通明诀》。蔺九凤,你在山河龙巢里展露过这门功法,杜老方才也认出来了。我没有看错吧?”
大厅中安静了好几息。那些从穹顶符文上洒落的光丝无声地拂过几人的肩头,空间层层叠叠间远处某个火焰世界传出的岩浆翻涌声隐约可闻,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蔺九凤面色不变,但心中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在寻找万窍通明诀的创造者是谁。
从最初在龙山学府的残破石碑上第一次接触到这门功法开始,蔺九凤就对那个以一人之力开创穴窍体系、构想打通一元之数穴窍的修行者充满了敬佩与好奇,却没想到创造出这门功法的人就在南瞻部洲,就死在三千年前,死在李千世手上。
对仙界来说,三千年不算长。
对一部功法的流散来说,三千年足够它从一个南瞻部洲顶尖天才的手中残篇,一层层跌落,落到龙山学府那种偏远处无人问津的旧书库,落到他蔺九凤的手中。
而李千世那句“谁要照着练,找死罢了”,此刻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李千世是仙路祖师,眼光自然极高。
他翻阅过万窍通明诀的残篇之后做出了这个判断,也许是从仙路角度无法理解旧路穴窍体系,也许是残篇本身就错误百出对任何人来说都寸步难行。
但蔺九凤偏偏照着练了,不但练了,还自己把残篇的断点接上,把设想的框架补实,在元神中打通了穴窍,在肉身之内打通了穴窍。
他也在找死,可蔺九凤活下来了。
蔺九凤的面色依旧是平静的,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眼神没有闪躲,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但他的内心却在一层接一层地往下沉。
万窍通明诀的创造者与李千世有仇隙。
李千世亲口说过谁练这门功法谁就是找死。
而自己已经在炼了,并且在一个公开场合被认了出来。
杜松认出了,罗浮认出了,刚才石台上的数百名学子和导师中未必没有人认出。
蔺九凤本以为自己只是在练一部无人问津的冷僻功法,却不知道这部功法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血淋淋的历史。
不过,罗浮特意当着杜松的面把这件事点破,而不是私下单独询问,这本身就说明了一种态度。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蔺九凤在旧路上的根基究竟有多深,确认他到底适不适合站在旧路研究所的悟道之地里去参悟那九座石碑。
蔺九凤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是,我修行了万窍通明诀。在龙山学府的残碑上得到了残篇,一路摸索修补,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创造者的名字,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杜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深沉的感慨。
他没有追问蔺九凤为什么能修行成功,也没有问残篇上具体有哪些漏洞、他是怎么修补的。
杜松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拈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颤:“老夫在旧路研究所待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修行穴窍之法的年轻人,但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将穴窍体系与神魔之力融合到这种程度。如果你能将万窍通明诀参悟到更高的层次,那位被李千世一掌拍散的旧路天骄,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蔺九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将万窍通明诀与创造者的过往说清,反倒让蔺九凤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不必再遮遮掩掩地使用万窍通明诀,因为罗浮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这门功法是旧路的遗产,是云山学府旧路研究所正在挖掘、修补的对象之一。
蔺九凤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承了这份遗产,这件事本身不会给他带来麻烦,真正会带来麻烦的,是在被李千世,或者李千世的门人发现他把这门功法练到远超原版的程度之后。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蔺九凤最重要的事,仍然是把那九本远古修行之法参悟透彻,给万窍通明诀的创法找到最后的拼图。
至于玉朝阳那边的纠纷,蔺九凤并不担心。
山河龙巢里公平竞争,他没有杀玉朝阳,只是逼他自散元神。
两者并未结下生死之仇。
李千世再护犊子,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亲自杀到云山学府来。
云山学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有三位祖师坐镇。
“到了。”
杜松的声音打断了蔺九凤的思绪。
一行人穿过最后一层空间壁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其广袤的道域。
天穹不是外界的蓝色,而是一种深沉而温润的琥珀色,无数道金色的道韵流光在天穹之上缓缓流淌,如同无数条金色的河流在空中交织。
脚下的大地由整块整块的青黑色石板铺就,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纹,那些道纹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呼吸,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明灭起伏,每一次明灭之间便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道韵从石板中升腾而起,融入周围的空气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是无数旧路修行者将自己一生所学、所悟、对旧路的理解毫无保留地释放之后留下的残余。
这些残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道韵的海洋。
站在这里,不需要刻意去感悟,那些道韵便会自然而然地涌入识海。
每一缕道韵都是源自旧路根本法则的引导,每一丝气息都在让体内的神魔之力微微共鸣。
对走其他路的修行者来说,这里只是灵气充沛了些,但对于旧路修行者而言,这片道域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声,每一步踏出去,都在与无数前辈留下的意志对话。
在这片道域的中央,矗立着九座巨大无比的石碑。
每一座石碑都有数十丈高,形状并不规整,更像是从某座更古老的山体上直接劈下来的一块巨岩。
石碑的材质不是普通的岩石,在道域光线的映照下,碑面上隐隐流转着深沉的暗金色光泽,如同被封存了无数岁月的远古神器。
碑面上刻满了古老而陌生的文字与符号,有的笔画粗犷如巨斧劈山,有的纹路细密如蛇鳞层叠,有的符号呈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穴窍图谱,有的则是一幅幅远古神魔以肉身撕裂天穹的图腾。
这些文字与符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九幅截然不同的远古修行之法。
九座石碑周围,已经聚集了数千名学子。
他们有的盘膝坐在石碑正前方,双目紧闭,眉心神念剧烈波动,显然正在全力参悟。
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手指不时指向石碑上某处关键符文。
有的独自一人绕着石碑缓缓踱步,目光在碑面上逐行扫过,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还有几个大概是来自同一导师门下的弟子,站成一个半弧,一齐仰头注视着同一段碑文,仿佛想用几双眼睛把它啃下来。
人群中既有旧路修行者那类身形魁梧、气息厚重如山的体修,也有周身仙灵之气萦绕的仙路学子,还有几个眉心神光灼灼、周身隐隐有神祇虚影护体的神路天才。
几千人里只有极少部分走的是纯粹的旧路,绝大多数都是想兼修远古功法的仙路或神路修士。
他们围绕在九座石碑周围,占据了不同的位置,各自盘踞着自己选定的参悟角度。
铁如山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蔺九凤,压低声音说道:“蔺兄,咱俩得加把劲了。这里几千号人,走旧路的也就那么一小撮。仙路和神路的人都跑来参悟旧路的远古功法,要是最后被他们先悟出来,那咱旧路的脸可就丢大了。”
蔺九凤没有接话,但他在心底默默地应了一句。
当然。
这是旧路的功法,是旧路的祖师亲自去抢回来的,是无数旧路前辈用十万年光阴守下来的遗产。
蔺九凤的目光锁定在第一座石碑上那幅最显眼的穴窍图谱上。
那图谱描绘的是一尊远古神魔的全身穴窍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穴窍节点比万窍通明诀现有的一元之数还要宏大,穴窍之间的连接路径如同一张超越了法则本身的古宇宙星图。
蔺九凤只看了一眼,体内的万窍通明诀便自发运转起来,周身穴窍同时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召唤。
杜松站在三人身侧,抬手理了理花白的胡须。
他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像是个在书院里踱步的老先生,但他的眼神却不复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郑重。
杜松看着蔺九凤与铁如山,缓缓开口:“九座石碑上的远古修行之法,是旧路祖师从魔鬼平原带回来的,今天你们在这里能参悟多少,全看各自的造化。希望你们能替旧路争一口气,让这些仙路神路的骄子们看看,咱们旧路的刀,还没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