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潜刃 (第1/2页)
祭仲进寝殿时林川正在看一面铜镜。
镜背铸云雷纹,打磨得能照见人。他手上这面是弦高从齐都临淄贩回来的,说是齐商从海岱一带收来的旧物,翻范重磨过一遍。林川把镜子翻过来对着烛火细看,镜背上几道极细的刻痕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像是翻范时留下的划伤,倒像是有什么人刻意刻上去的记号。刻痕排列没有规律,但有几个符号的走势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在现代整理过殷墟甲骨卜辞的摹本,认得那个“鱼”字。镜背第三道刻痕的尾笔收锋处,和他刚从子产带回的废陶范残件上看见的斜刀痕几乎是一个笔路。这面镜子的云雷纹同样是卫国铜匠常用的卷云变体,他放下铜镜,把案角那块陶范碎片拿起来拼在一起。陶范上的刀痕是刚淬完火就用尖锥划的,镜背的刻痕却是浇铸前在范泥上压的。两个痕迹的方向相反,但刀锋的走势完全一致。这绝不是巧合。
他在齐国产的旧镜上看见了一个卫国铜匠刻的记号。而这个记号,在京地淬火槽旁的废戈头上也出现过。
祭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国君坐在案前,面前一面铜镜,旁边搁着几块废陶范残片。烛火跳着,把镜子上的云雷纹照得明明暗暗。
“君上,京地又送来了消息。”祭仲把一卷帛书放在案上。帛书是弦高的伙计从京地带回的,上面记着这几日京地北门运出的铜戈数目。子产的表兄从漆器铺子里听来的,叔段亲卫营最近在往廪延方向押运兵器,每批二十箱,三天一批。
“这是本月第三批了。加上上个月的两批,送到廪延的铜戈已经不下五百件。”祭仲额上那道横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他又从袖中抽出一片更小的帛条,上面是子都的笔迹,只有两个字:弓弦。这两个字他看不懂,君上说过从弓梢取下的帛条不必译,他也就没有再问。
林川把铜镜搁下,展开帛书看了一遍。帛书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弦高另加的——齐都临淄的粮价近半月反常上涨,铜锡价格也在往上升,有卫商在临淄市坊里收铜。卫国自己产铜,如今却派商贾到齐都收铜,这只能说明卫国境内的铜矿产能已经供不上前线的消耗。他把帛书放回案上,拿起铜镜和那几块陶范残片摆在舆图旁边,才开口说话。
“卿这么晚来,不只是送一封帛书。”
“叔段在往廪延运戈。廪延是制邑南边的门户。他把戈运到廪延,就是要把廪延的邑兵也武装起来。廪延一旦被叔段攥在手里,京地和廪延就能从两个方向夹击制邑。制邑一失,新郑北边的防线就只剩一道城墙。”祭仲说着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贴着案边,“先君在时一再嘱咐,制邑是郑国北境的咽喉。咽喉要是被掐住,新郑就只剩等死的份了。”
“卿的意思,趁叔段还没来得及把廪延完全攥住,抢先动手。”
“臣说过很多次了,宜早为之所。三年前臣说这话,君上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如今叔段在京地已满六年,他的不义不是自毙,是越做越大。修城、扩军、减税、揽民、铸兵、联卫,六年间一样没落下。”
“他还没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起兵。”
祭仲没有接话。林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京地划到廪延,从廪延划到制邑,从制邑划到新郑。他的手指每过一个节点,都会在该处略微停顿一下,像在掂量什么重物。
“卿看。叔段在京地有八千兵,在廪延武装邑兵,在鄢邑收拢旧部。卫国在北边有两万。三股力量,任何一股都不比郑国弱。郑国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新郑驻军加上制邑守军,加起来不到八千。如果在廪延动手,八千对八千,没有胜算。如果在制邑动手,卫军趁虚而入,制邑腹背受敌。如果两线同时开战,郑国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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