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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窥冶

第二十八章 窥冶 (第1/2页)

子产从京地回来的那天,新郑又在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市坊的黄土路淋成了泥浆。子产的牛车停在陶坊门口时,车轮上糊满了泥,车板上十二个陶土筐颠得歪歪斜斜。他把缰绳拴在门口柱子上,没顾上卸货,先去井边打了桶水冲了冲脚上的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帛片,塞进袖口。
  
  这块帛片上记的不是窑口的事。
  
  进宫时天已经擦黑。林川在寝殿里看舆图,子服把子产领进来。子产跪下行礼,林川让他起来,注意到老陶工衣袍下摆全是泥点子。“这一路雨大,京地城门进的土车排了三里地。人人都在运铜锡,车辙轧得比往年深一半。”
  
  “铜锡?”
  
  “对。从廪延方向来的,还有从卫国那边绕过来的。草民在京地待了五天,亲眼看见城门进了不下五十车铜锭锡锭。都拉到城东窑场去了。城东窑场原先是三座大窑,专烧陶范。这趟草民去看,发现多了四座新窑,烟囱都是刚砌的,砖缝还泛潮。”子产说到这里顿了顿,“草民数了烟囱,七座窑,日夜冒烟。新砌的四座不烧陶器,直接从窑尾扒出来就是铸好的戈头。淬火的池子就挨在窑脚,窑工管那叫淬火槽。”
  
  林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子产跟在后面。子产指着舆图上京地城东的位置,说新窑的位置紧挨着一条河。林川问他有没有看清淬火用的什么水,子产说就是那条河水,窑工在河边挖了引水渠,把河水直接引到淬火槽里。他在窑场蹲了两天,亲眼看见淬火槽里的水换了好几轮,每次换完水刚淬出的戈刃颜色都不对。他年轻时替齐商烧过淬火罐,知道铁水淬过了劲会发脆,这里头的火候有讲究。
  
  “新窑的窑头中有卫国人。”
  
  子产说这话时压低了嗓子。他在引水渠边听到那几个窑工讲话,口音和郑国这边不太一样。有一个蹲在渠边洗手,跟同伙说水太冷淬出来的戈容易裂,得等入了夜水暖些再浇。他说的“浇”字舌头卷得厉害,和新郑本地的土话完全不同调,是卫国那边来的。他不光听清了那个字,还瞅见那人半敞的衣襟下露着半截纹身,青墨色,纹的是水纹。郑国工匠从来不在身上刺青。
  
  林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现代读过一本关于先秦冶金考古的书,里面提到淬火用水的水温直接影响青铜的硬度,经验丰富的匠人甚至知道夏天用井水、冬天用河水来调温。这种知识在春秋早期还掌握在极少数工匠手里。卫国能派出懂淬火水温水质的匠人,说明背后不只是几个逃难老匠人讨生活,而是军队里管过冶铸的退职匠吏,手里捏着完整的铜戈配方比例,甚至可能把卫国军匠的铸铜兵谱都带过来了。
  
  他让子产在席上坐下,又把油灯往近处挪了挪,问那些新铸的戈头有没有什么记号。子产想了很久,说自己蹲在窑尾扒灰的地方捡过一块刚淬完裂了纹的废戈头,戈援根部没有常见的族徽模印,只有一道极细的斜刀痕。那道刀痕他以前见过,子产说他在京地老窑时有一位从卫国流落过来的老铸匠,那老头铸出的每一把戈都会在援根斜切一刀。老铸匠一辈子没有收过徒弟,但他有一个哑巴儿子,从小就跟着他在窑炉边抟泥。老铸匠死后哑巴儿子不知去向,如今这批新戈上重新出现斜刀痕,只有一种可能,哑巴儿子没死,而且已经替叔段干活了。子产说到这抿了一下嘴,草民当年还欠那哑巴半斗粟米,如今他家这手艺又被人挖出来,草民心里不是滋味。
  
  林川听着。他在想,叔段手下不止有卫国的军事顾问,还有专业军工技师在帮他批产铜戈。那个哑巴儿子能把父亲的独门刀痕打上流水线,说明京地的冶铸已经从靠老匠人单件琢器换成了分模浇铸的成批制法。七座窑日夜不停,再加卫军送来的铜锭锡锭苏钢,京地一年的戈产量已经足够把他麾下八千甲士全部换装一次。这不是备战,这是已经把战争工业开足了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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