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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次在库前过年

第十章 第一次在库前过年 (第1/2页)

快过年了,老俵们忙着年事,我们依然忙着排练。
  
  余校长与宗书记都来看了我们的彩排。
  
  不过根据他们的意见,删掉了两个节目。一个是朗诵高尔基的《海燕》,说是老俵们听不懂;另一个是表演唱“采茶扑蝶”,被认为是靡靡之音,怕生出是非。
  
  好吧,那就十个节目,加上他们两个的春节致辞,整个演出时间在一个多小时内,正合适。
  
  他们建议写一张海报,贴出去,演出时间定在大年初六。
  
  石队长与我说好了,除夕夜一定在家团圆。好!因为他已经知道,热情的山里人早就排好我的做客名单了。也有排不上名单的学生家长,急得跑来找石队长说话,“老师应该先到学生家做客的呀!”
  
  老俵们的热情,弄得我反而十分为难。不过,我在写给上海的信里告诉了爸妈:“这里的老俵们对我太好了,还没有到除夕夜,我已经天天在做客,居然还没有办法满足大家的心愿呢。你们放心把,这个春节非常有意义,我过得很开心。”
  
  山里的冬天,一般只吃两餐饭,因为上午九点半太阳才从东山斜斜地出来,下午三点半,已经擦着西山顶看不到了。早饭十点,晚饭四点,我已习惯了这个作息,而且对排练来说,这个时间很合适。大家上午十点半集中,下午四点结束。
  
  不过,我还是买了一只炭炉,再从沙窝买了一箩钢炭。这种炭敲起来“铛铛”响,烧起来特别旺,还经烧。如果饿了,我就晚上八九点自己烧点心。我们山里有一种糯米加黄连木榨的水,舂出来的糍粑,叫“黄连饼”,我很喜欢吃。石队长给了我两条,我切成薄片,晾在窗台上。
  
  阴历29日的小年夜,我们正在进行年前最后一次排练,突然外面热闹起来,有人在叫“新娘子来啦!”
  
  于是,大家都一窝蜂地跑出去了。在队部大礼堂,正对舞台的大门口是条修得很平整的小公路,已经挤满了人。
  
  右前方,公路的那一边有一方稻田,稻田再过去是条小径,毗邻云溪与几条小溪汇集而成的涧河。
  
  奇怪的是新娘子……就在那条小道上走,而她的嫁妆却是在公路上“走”,两边都可以通到她的婆家。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在小道的尽头,那间收拾得很干净的黄土干打垒屋子,木门上大红双喜非常耀眼。
  
  那个新郎官穿着一身军服,身板结实,憨厚的笑容很灿烂。他就是那个顶替小翠父亲,接了民兵连长一职的周连长。我竟然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周连长那天万般小心、加倍殷勤的模样我却记住了。
  
  他正在左右张望,不知道去接嫁妆好;还是去接新娘子好,正犹豫间,只见新娘子脚下一滑,差点踩进田里。围观的人们都“噢”叫出声来。我也为她吓得心里一激灵。只见她灵活地定住另一只脚,马上稳住了身体。不过,她回脸对着那些哄笑的孩子们白了一眼……
  
  我看到了她那一双肉里眼,流露出来的神情有点漂浮,也有点看不透。
  
  就在这时,我身后有个沙哑的声音叫了我一声:“汪老师,”,我随即回头,
  
  他马上就问道:“你觉得新娘子怎么样?”
  
  我看清了那个与我说话的人,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钢铁饭桶”。
  
  我有点诧异,他怎么来问我,我与他只是个点头的同村人。
  
  不过,他这么一问,我还真仔细地又看了一眼那个新娘子,她快进涧河边的村落了。她那婀娜多姿的背影倒是满漂亮的,一身红缎棉袄,墨绿长裤,有点姿色。
  
  “新娘子蛮漂亮的。”我说。
  
  “你说的是她的衣服吧!”那个“钢铁饭桶”摇摇头,眯起了本来就细细长长的眼睛,
  
  “她来了,村里有好戏看喽。”
  
  “为什么?”
  
  “因为库前村没有她这种角色的。”
  
  哦?我满腹狐疑地看看他,不知该说什么?看来这个我差点把他定义为“孔乙己”的人,根本不是饭桶!
  
  但是,那个新娘子与我无干,应该也与他无干,干嘛要背后议论别人?况且,我刚听说了这个陈先生在与我争夺教师的职位。于是,我准备回礼堂去排练了。
  
  可是,他却又赶快对我说,“你也是个识文断字的人,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他的脸上有点得意,“我知道,马上要恢复大学高考招生了。”
  
  我一下子停住脚步,“陈先生,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是疑疑惑惑。
  
  他很痛快,马上告诉我说,“我在公社还是有点门路的,我准备让我的一儿一女也去报名呢!”
  
  “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么一个好消息!”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是这个消息还是让我有点兴奋。
  
  他见我一个劲想回去排练,也就悻悻然说,“你有什么消息,也尽快告诉我。”
  
  “好!”我一边说着,一边就在示意孩子们快返回舞台。
  
  小年夜,库前的山窝窝热闹呀,这边新娘子刚看过,那边却杀猪宰鸡。肥猪尖利的惨叫声又吸引了孩子们奔进奔出,排练的心思都被搅乱了。
  
  裕文对我已经是第三遍说了,今天晚上到他家去吃饭,两个周老师也会在,周家大院几十口人一起过年呢。
  
  于是,我就提前结束了排练,对孩子们说,年初六的上午十点,一定要到齐,在演出前,最后好好再拉一遍。
  
  石队长抽空特地来找我,告诉我年终分红,我可以分得二十八元六角一分。他一五一十地数给我。我在那份单子上按了一个手印,满心欢喜地藏好钱。
  
  因为我确实没有想到,除了每个月提前可支取十元外,还清还了我暑假支用的二十元钱。现在年底分红,竟有这么一笔额外的大奖励。
  
  因为我从来不过问我有几个工分,根本不知道我会有多少钱,都是石队长在帮我打理。不过,现在有一点我是知道了,当老师的钱,还是要比出工的收入多多了。
  
  我呢,完全就是小孩子般的喜悦,把这笔钱看成是以前小时候过年的红包,你想,收到那么大的红包,谁的心里会不高兴?不满足?只是我没有合适的言辞可以表达,我一个劲地对石队长说“谢谢。”石队长被我逗笑了,他说,“这是你教书的钱。”
  
  下午四点,我背上了小书包,里面有一块手帕和手电筒。就去了全村最有实力,也是最热闹的周家大院。
  
  如果云雀山真是一只昂首欲飞的大鸟,那么它的左翼垂下抱圆,护住了库前山窝的一边,周家大院就在它的“羽翼”里。
  
  大院靠着高高的那道山梁,面向东南,地形很有优势。我轻轻地走进那块宝地,一片平整的院落干净整洁,泥地可以那么无尘,我很惊讶,可见这里的女主人有多么的能干。
  
  周家大院的屋子是最规整的,中间一间是大厅,高大的木门油漆成黑色的,有点威势赫赫。别的大院大多是干打垒的墙,木头的架,顶上的瓦片也只是土黄色自己烧制的。只有他们是用专业烧制的砖瓦盖的,外墙还有涂料,黑白色彩,有点徽派古风。
  
  我踏进他们大大的前厅,年味迎面扑来,菜肴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我先就被门上的对联吸引住了,字写得漂亮,像书法作品。我早就从两个周老师的毛笔字看出来,他们大院里有多少文气了。
  
  我正欣赏“紫气东来……”的两幅对联,研究这墨笔是柳体还是颜体,裕斌老师就迎出来了。大厅摆了六张八仙桌,他让我坐在左面的中间一张桌子,说要等一会,晚上宗书记与周主任也会一起来参加周氏家族的年夜饭。
  
  这个周主任,一听他姓周,就知道他也是他们周家一族的人。不过他没有住在这个大院,而是在对面那片屋群里。也就是刚娶了新娘子的周连长家隔壁。
  
  裕斌老师今天的任务是陪我,在别人都忙得没有喘息的机会时,他悠悠闲闲地坐着与我闲聊。
  
  我告诉他今天很冷,溪水两边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他一听,马上就去拿来了一只火笼子。
  
  我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烤烤冰冷的手。我已经学会了借助火笼子取暖。小周老师又传授了一条经验,说是晚上你看书时,把脚放在火笼子的铁罩上面,膝盖上盖一床毯子,不一会儿,浑身都会热得出汗。
  
  我看到老俵们的确是那个样,他们喜欢把一大块双层夹单系在腰上,随处都带着,只要坐下来就盖住腿。虽然看上去土不啦叽的,但我明白了,这一定是最好的驱寒办法。
  
  他还告诉我,这屋子本来都是老地主他们一家的,他们几家的祖辈都是老地主的佃户,也住在这大院的后面偏房里。大家都姓周,沾亲带故,老地主其实对他们都还不错的。
  
  所以,后来的一系列运动,老地主也受到了他们的优待,不像别的村子那样,又是斗,又是打,还被赶出家门。直到WG开始,老地主一个人去住牛棚,五十多岁了,被强制劳动。而他的家人,只是换到偏房去住。他一个人受点苦,保护了一大家子人。外村人来造反,也说不出什么来。
  
  我也奇怪,库前的确是个有文化的地方,但是,为什么会让外村人造反造到这里来?就像这次的香坪村小,把阶级斗争的火药味,硬是带到了我们库前学校。
  
  他说:这就是库前村的复杂,因为各种事情会引起内讧,就有人暗暗到别的村去搬“救兵”,于是,总会有人被……
  
  正说得起劲,裕斌的父亲老周从里面出来了,他也是个读过一点四书五经的人,他们把这种有点文化,有点见识的人,称为“开过天膜”的人。听说他是懂天意的,因为一般人只是两只眼睛看世界,而这种人会有第三只眼睛,这只眼睛可以看到许多别人根本看不到的,那些隐藏在背后的东西,所以这种人比一般人聪明。
  
  老周就是开了“天膜”的老农,不论做什么农事都行,库前队里所有技术活儿都是他掌舵。
  
  他笑眯眯地过来与我打招呼:“汪老师,稍候片刻,菜已经准备齐整了,等人一到,就开始,你不用客气,多多喝几杯!”
  
  “谢谢,”我有点腼腆,不好意思地说:“过年来打扰你们了。”
  
  “哪儿话,请还难请到呢。我们村的孩子个个喜欢你,真是吃价!”
  
  听了表扬,我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忙谦虚地说:“我也是学习着做,孩子们都很可爱。”
  
  老周也很直接,他说:“库前的老陈一直想做老师,申请了好几次,老俵们都不喜欢他,不给他机会。”
  
  “为什么?”我是早已听过这个传说了,现在听到老周很正式地提到这事,我还是有点好奇。
  
  老周继续说:“他是从一个中专学校毕业的,按理说,他完全可以胜任。但是,他那股迂腐味——人好像很精明,其实又什么也做不好的秉性,我们的孩子交给他,怎么放心。”
  
  他一转话题,又说起了我,“而你,单纯善良,做人很简单,从不涉足复杂的人事里。可很会把清新的思想带给孩子们,大上海的文明。”
  
  我不知道他指的复杂是什么,简单是什么,但是他的语气和表情很真诚祥和。我又腼腆地笑笑说,“我是初中生,水平有限呢。”
  
  “教个小学,不论水平论人品。”他很快接着话就说,“不过,库前的几个知青,他们可不一般呢,……”
  
  他的话只说了半截,裕兵的母亲进来了,火急火撩地要他去干活。她手里提着几盏灯,可以挂在桌子上方。这种悬挂式的油灯,是用白铁皮做的壶,左右伸出来两个壶嘴,里面有两根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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