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雪 (第2/2页)
谁知越上山雪越深,到库前的公路上已经没膝深了,没有老俵热心帮助,她根本没有力气迈步。他们背起了她的包,在前面踩雪,她是踩他们留下的足洞走,才勉强到了这儿。
她说她几次都想放弃了……想想怎么放弃?退回去?只有咬牙坚持……这次她是真正体会到了红军长征胜利的不容易呀!
她津津乐道的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知青生活,我的学生小翠的事,只有我在焦心,插不上嘴。
于是,我也就不再提起,只是与她谈论这场大雪,因为我也悟到了人类的智慧,造房子为什么屋顶是斜的,大门是朝里打开的?……
后来的三天都是晴天,白天有太阳的照射,大约六七个小时,雪开始融化了。到处是点点滴滴的水声,不比一场大雨小,不时会有我们扫雪筑成的雪墙,坍塌的声音,山里还有大量的雪崩声……好像整个世界是个化掉的雪糕,一切都在不安定地变化着……
最可怕的是路,面上雪水泥浆四流,下面却是昨晚结的冰,没有办法走路。有几个想试试的人,没走几步就摔成个嘴里“嘶嘶”叫痛的泥人……看到这种情况,玲不敢回她的大沅生产队,只好再与我挤住几天。
而石队长,依然天天会来给我送饭。我担心他五十出头了,摔伤就麻烦了。他却说不怕,不用担心。
他穿了一双大套鞋,拄着木拐,背着一个背篓,总是上午十点,准时到我门前。他还不进屋,把东西递给我就走,他说他的套鞋上全是泥……
我看到他的那双手,粗糙的皮肤上,全是冻伤的裂口,还有血丝渗出,我又泪流满面了......如果父母的爱是一种亲情,那么石队长对我的关爱,是一种珍贵的人间大爱……
过了三天,人走的路中间终于看到有一部分干了,虽然四周依然是一片残雪。屋顶上的冰凌还是长长的,不断滴着水,滴也滴不完。大山的那件白雪“披风”已经千疮百孔,露出不少可怜的、折断了的毛竹,翠叶依然顽强地钻出来,雪水把它们又压得低低的,千千万万的小水流在它们身上唱着大合唱,那种声音不知道疲倦,可却把人们的心也压抑得快疯了。
玲也越来越着急,两只重重的旅行袋,怎样才可以搬回她三里路外的大沅村?旅行袋外面是用力扎紧的绳子,怕打开了没有人会扎,于是就一直那么放着,或许她带来的菜会坏,她十分地不安。
好在,小陆告诉我说,下午有人会去大沅,可以跟着去,有个照应。玲终于可以回去了。她后来告诉我,那个老俵帮她挑了三里路,不过问她要了二元钱。
玲走了,我就赶快自己去石队长家。
我穿着雨靴,一路小心翼翼,完成了这段残雪烂泥的冰路。我们学着爬雪山,还要学着过草地,总之九九八十一难,都要经历的。
石队长看到我来了很高兴,尤其是“兰纳得”,一直扯着我衣角要我抱她。我把她放在我的膝上坐着,与她沟通的语言是不够用的,但却是那种亲亲热热的情绪在交流。
我终于听到了一个消息,也必定是个不好的消息:没有路走的小翠,就是在湿漉漉、冰冷冷的昨天,她跟着那个五十岁的男人无可奈何地走了,踩着那条正在融化的路……
彭二婶的女儿德香,也在石家大院,她看到我来了,就赶快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练习本给我。这是小翠请她带给我的。
我很熟悉这个本子,小翠的作业本,我送给她的。
我泪眼蒙蒙地翻开了她的本子,前面几页还有我的批示……在后面空白的那页上,小翠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我想做“灰姑娘”,
可这不是我的命;
我想做“白毛女”,
可我没有这个勇气。
我只好做二百元钱,
这是我全家的希望……
我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压抑了那么多天的焦虑,就这么一下子让我以彻底失败而结束。我觉得我给她的“优”与“良”的批示,在讽刺地看着我,好像说,你教学的那些东西,不就是个摆设?或许还适得其反,有用吗?有什么用吗?……
等我情绪平复了后,彭二婶告诉了我一个真情。
她劝我不要难过,这不是你的错,那是小翠的命。
小翠像她的妈妈,一个客家美女。只是小翠从小受到后妈的虐待,个子长得更小,我叫她小翠,还真形象,她妈就是大翠。
小翠的母亲与现在的后妈是表姊妹。张连长刚复员回来时,派去大翠他们村工作过。很英俊的张连长让他们表姐妹俩都动心了,可他与大翠结了婚。
大翠的表妹,现在小翠的后妈,心里不知结下了多少的恨。
谁知,大翠生下小翠后一年多,就得病死了。这个表妹缠住了张连长,于是,他们俩走到了一起。原以为,表妹会对姐姐的孩子照顾得很好,哪里知道,这个心肠与长相都不怎么样的人,把对表姐的恨,统统发泄在小翠的身上了。
在她刚生了儿子时,张连长又去“老愚公”水电站工作,她好像对小翠好了不少。
她为了儿子,为了娘家,总是向队里支钱,不知道她用来干了什么,一年多就欠了队里一百多块钱。后来想不到的是,张连长受伤回来了。她就把一切推在小翠身上,说她是克星,克死了她娘,又克伤了她爸,一定要把她出送给那个老男人,她才解恨。
周家的裕文,这小子就是喜欢聪明伶俐的小翠,他家到处借债,想用一百多块钱来下聘,这是多好的事呀,而且,裕文家也同意写个借条,以后补齐二百元。可是,那个后妈就是一口咬定不肯。裕文天天来苦苦哀求,小翠自己是中意裕文的,也哭闹了很久,可是,后妈的铁石心肠,还是活生生地逼散了两个“青梅竹马”,把小翠逼进了火坑。
我的眼前又恍惚看到了,那个后妈恶狠狠的眼光,那只“土拨鼠”,对着青葱欲滴的小翠,终于下手了。
本来,我对道菊子与男汪老师的婚姻,标上了标签很不以为然,现在,我真想冲到公社去,请求再来一次,批批这个恶毒的后妈。
可是,小翠已经成了那口锅里的熟饭了。
而在山窝里,父母做主的婚姻,将小幼女“卖掉”的事很多,看来,要想彻底掀翻这种习俗,我用一辈子的努力,也不一定成功。
一个晚上,我在痛苦中煎熬,就想着,我要好好读书,怎么样也要用自己微薄的努力,可以帮助还没有陷入泥潭的“小翠”“小小翠”......
雪的融化不间断地进行着,而人们的生活也没有办法间断。在烦人的滴答滴答的声音里,村里的生气倒是慢慢又回来了。
的确马上要过年了。在年前,仰山公社正式成立,与罗坊公社是平起平坐的两个行政单位了。于是,新成立的公社准备开一次知青大会。我与玲去了。
公社新书记胡友林看见我就说:“你是小汪吧?”
我有点诧异,从来公社书记都不认识我的,可他却能一眼认出我,并叫出我的名字。
我是有点受宠若惊,赶快说,“我是……您是胡书记。”
他爽朗地笑道,“你是大个子呀,我早就知道你两年多没有回上海了,教书育人干得不错。这次会上,请你发言,做好准备哦。”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平时与知青们有点脱节,真不知道在知青会上,我可以说些什么。
他很洒脱地说:“就说说你的上课,连续两年在农村过年,很好说嘛,一个老师,天天磨嘴皮子的,怕什么。”
我还真被他赶鸭子上架,上台去胡诌了几句。
胡书记是个退役军人,豪爽大气,也有能力。
当他在大会上发言时,我们知青在下面也开起了小会,都在传说前二天关于他与知青的一段故事。
说是仰山公社的仰山大队仰山小队,九个清一式男生的知青点出事了。他们住的房子,就在正面对着公社的那个大山梁上,站在公社正门口,一眼就可以看到;他们那绕着几缕云丝的屋子。然而,你要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走上去,却也有五六里路呢。
两天前,他们队的老俵突然发现,知青房子周围的水沟里,全是鸡毛与鸡血,还塞住了污水的流通。他们赶快检查自己的鸡群,一只没有丢失,奇怪,怎么回事?
队长敲门进去,发现很不对头,他们的灶间里摆满了鸡,听他们说这是在学习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要设“百鸡宴”,提前吃年夜饭。
这事传到了公社武装部,那个也是退伍军人的部长,召集了十多个民兵,真枪实弹地杀上山去。
胡书记听说了,急得只带了一个秘书,前脚后脚地跟在后面,也上去了。
等他赶到时,武装部长一行人已经冲进屋里,把坐在大圆桌子上;准备开宴的一干知青们团团围住。
他厉声呵斥,要他们立即下山到公社去交代问题。
而知青们并不怕,口舌如簧与他们辩论,“为什么知青就不能聚餐吃个年夜饭”,还言之凿凿,让他们查查,队里有人丢失鸡了没有?
武装部长手里的枪,在愤怒的情绪下,有点控制不住了,真就挥动起来。他端起家伙对准那个最会讲话的人,只差没有拉栓了……
还好,胡书记赶到了。他把武装部长拉到屋子外面,轻轻耳语,就吩咐他们一群人先撤,这里由他来处理。
于是,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了。
胡书记向知青们要了一只凳子,也坐进了他们的席里,一句话也不问,与他们干杯喝酒。他听知青们的海阔天空,滔滔不绝,听他们抱怨生活不好,总是有一顿没一顿;听他们述说着担忧:前途不知道在哪里?还有各种知青中的传言:某某用了什么手段,找到了什么门路……
胡书记一言不发,耐心地听他们的“胡说八道”,还与他们会心微笑,认真点头……直到宴席差不多了,也已经夜深了,胡书记才说:“我明天在公社,等着你们来开会。你们的生活情况已经告诉了我,可我也有一些问题要问问你们。怎么样?”
“胡书记,你是个‘模子’(讲义气的男子汉),我们冲着你,也会来的。”
第二天下午,公社办了学习班,他们也交代了偷鸡的来龙去脉:前几天,他们是如何分兵四处,到别的生产队出击的。
原来,他们各人背个“马桶包”,到离自己小队方圆五里之外去偷鸡,这叫不吃“窝边草”。
他们抓鸡都厉害,没等鸡叫,利索地把鸡脖子一扭,拐在翅膀下,翅膀再一交叉,往马桶包里一塞就走。二天来战果累累,二十多只鸡,被他们杀得一地鸡毛。
胡书记用那种亲民方式解决了问题。知青们被感动了,都真心实意地写了检讨,还准备以后赚了工分来还钱给老俵们。
胡书记听了知青们的诉求,首先他们的日常生活,确实是个大问题,于是他就着手筹办知青农林场,地点就在公社旁边,所有仰山公社的知青可以全部集中过来,并配了老农来指导,也配了专人来办食堂,这样,知青的一日三餐,基本生活就可以无忧了。
胡书记也成了所有知青的好朋友。
(几十年后,胡书记到上海来,知青们欢迎他的盛况,就知道他与知青的关系一开始就有多好了。)
我看到别的书记,不敢说话,面对他,还是怯生生地提出来了:“胡书记,我想读大学。”
“你在教书,不是比读书更可以学到东西?”
“那不一样,我心里只有123,只有通过学习,读了大学才会有更多的知识……”我又拿出了我最简单的理由……
他听了,爽快地笑笑说:“好,有机会去读读书,好事!”
我满心欢喜与期待,这次应该铁板钉钉,我的大学梦一定可以实现,因为大队书记与公社书记都同意了。
很快1974年的春节过去了,那是个有太阳却到处在“下雨”的节日。雪的融化进行了一个月,可还是有不少残雪要“滴答”几声。
而出人意料,库前的知青姚洪与言喻回来了。
姚洪看到我,第一句就是,“听说你红得发紫了?”声音里不无嘲讽,也带点奇怪的酸楚。接着的一句,倒是有了一点恻隐之心,“你几年没有回家,图什么呀?没有油吃,脸上的皮肤都起毛起皱了。”
我也知道了她与言喻的故事。
原来姚洪与言喻是早就定了亲的两个人,说好了才插队在一起的。
以前一公社的男生都为她们两个“顶特”神魂颠倒,不是白忙乎?
这次他们一起急着赶回来,就是为了来争取今年保送大学的名额的。言喻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读大学是他一家的希望。
刚听说这些传闻时,我是一点也没有在意的,论表现,我几年没有回家,学校教学也小有成绩。
而他们刚从上海回来,怎么与我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