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南门之死 (第2/2页)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封路。”
苏晚没有接话。她把弹头碎片重新包好塞回口袋,碎片和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毛瑟弹壳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脆响。
“只要南门的撤退指挥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没有人敢走那条路。”谢长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没有先遣队探路,大部队就不敢动。他一个人,就能把几十万人堵在城里。”
苏晚接过话。
“这就是他的目的。他不需要杀光所有人,只需要杀掉那些'开门'的人。只要门打不开,城里的几十万大军就只能等死。”
她看着谢长峥。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一小片,刚好落在他的半张脸上。他的眉骨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盖住了眼窝,只露出鼻梁以下紧绷的线条。
“所以我们必须先把他赶走,或者杀掉他。在大部队开始撤退之前。”
谢长峥没有立刻回答。他右手插在口袋里,那枚九九式变形弹头和碎镜片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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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的民房只剩一面半截的土墙和一片歪斜的屋顶瓦片,挡不了多少风,但至少隔绝了南面公路方向的视线。苏晚把毛瑟步枪靠在墙根,从口袋里摸出炭笔和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碎砖片。
她闭上眼睛。
“反狙击战术预判”启动的瞬间,太阳穴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白天经蔡司镜观察的地形数据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在脑海中层层叠加、旋转、构建,最终形成一幅覆盖南门外两公里范围的三维地形模型。
矮丘。断墙。水塔残骸。树丛。她在脑中一个一个标注,共计十二个可能的射击位。
“他变了。”
苏晚睁开眼睛,用炭笔在碎砖片上画了三条水平线。谢长峥靠在她左侧的土墙上,帽檐压低,但她知道他在听。
“三个射击位的海拔高度差异很小。全部集中在地面到三米以下。”她用炭笔尖点了点砖片上的水平线,“大别山的时候,他偏好制高点。绝壁,高架桥,山脊裂缝。但现在他全部用的是低角度。矮丘、断墙、灌木丛。”
她停了一下。炭笔在砖片上留下一个重重的黑点。
“他不再用高处了。他在刻意选择那些不起眼的低角度位置。”
壕沟外远处传来一声照明弹划破空气的嘶嘶声,惨白的光从天上洒下来,穿过残破的屋顶瓦片缝隙,在苏晚的脸上投下一道道交错的明暗条纹。她的睫毛在那道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两排极短的针。
“他在学我。”
声音很轻。轻到谢长峥必须把呼吸压住才听得清。
苏晚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指腹碰到了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弹壳。黄铜的凉意从指尖灌进来,顺着掌纹的方向蔓延。她的眼神在照明弹的残光里变得很锐利,像蔡司镜片上折射出的那种冷。
谢长峥看着她的侧脸。
照明弹燃尽了,光线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退潮,最后只剩下月光透过云缝投下的一层极薄的银灰色。她的颧骨线条在那层银灰色里显得格外分明,下颌收拢的弧度干净利落,像他在弹道学里见过的某种完美的曲线。
他的视线在她侧颈上停了不到一秒。
军装衬衣的领口因为长时间作战而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下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上面有一道被枪背带勒出的淡红色压痕。那道痕迹从锁骨窝的位置斜着延伸下去,消失在衬衣布料的阴影里。
谢长峥移开了目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九九式变形弹头,放在苏晚手边的碎砖片上。弹头碰到砖面的声音很轻,像骨头磕了一下石头。
“他在进化。”谢长峥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碎玻璃,“你也得进化。”
苏晚低头看了那颗弹头一眼。变形的黄铜表面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死眼珠。
她把弹头拿起来,和口袋里那枚刻字弹壳并排握在掌心里。两枚金属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像两颗牙齿在冬夜里轻轻打了个颤。
“我知道。”
远处的炮声又闷闷地响了一下。壕沟外面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沉甸甸的湿布,盖在南门外的旷野上,把所有可能藏着猎手的角落都吞进了它的褶皱里。
苏晚把两枚金属塞回口袋,拿起了毛瑟步枪。
蔡司瞄准镜的镜筒贴在她颧骨上的时候是凉的。她透过目镜看向南门外那片漆黑的旷野,十二个标注过的射击位在她脑海的三维模型里亮着微弱的红点,像十二只半睁的眼睛。
其中一只眼睛后面,那个正在学她的人还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