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不问 (第1/2页)
天没亮。
帐篷外的空气带着露水浸过泥土后的那种冷湿气味,草叶上的水珠在微明的天光里还没开始蒸发,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不到半尺高,像一床灰白色的棉絮。
谢长峥在苏晚醒来之前二十分钟就已经起了。
他睁眼的时候先确认了三样东西。驳壳枪在腰后——枪柄的棱角硌着腰椎的那种熟悉的硬度告诉他枪还在。右肩的伤口——隔着布条缠合的触感,切口的疼痛从昨夜的尖锐撕裂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酸胀,说明出血止住了。体温——额头的烧仍在,但指尖摸上去的温度比昨天低了半度左右。碎渣取出来之后,身体的消耗性发热开始回落。
苏晚的铺位是空的。
她的军毯叠成了一个方块,搁在帐篷角落。方块的折痕整齐到了让人不适的程度——每一条边和每一条边严丝合缝地对齐,像是用尺子量过。这种叠法不是军队教的,是另一种更精密的、带着强迫性质的训练习惯。
她半个小时前就去了侧翼巡逻线。
谢长峥从帐篷的破洞里看了一眼外面。晨雾很薄,侧翼方向的灌木丛在薄雾里只有深色的轮廓,看不清人影。
他蹲下来。
苏晚的背包靠在帐篷的支撑柱旁边。帆布材质,带两条肩带和一个侧袋。侧袋的搭扣是铜质的,扣舌卡在第二个孔位上。他伸手帮她紧搭扣——这是一个习惯动作。行军的时候侧袋搭扣如果松了,里面的东西会在跑动中滑出来。他之前已经帮她紧过至少三次,每次都是在她离开铺位之后。
他的手指把扣舌从第二个孔位推到第三个孔位,绕了一圈半,用拇指腹把铜扣的边缘按实。
手指碰到了什么。
从侧袋搭扣边缘的缝隙里,一角纸片露了出来。大约半个指甲盖的面积。
触感不对。
不是军用的公文纸。军用纸的纤维被浆液浸泡过,质地偏硬偏滑,边缘摸上去有一种平整的锐利感。这张纸的纤维杂乱,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面上细小的毛刺和凹凸不平的纹理。
而且它在卷。
纸片露出来的那一角微微向内弯曲着,弯曲的弧度很均匀,是长期卷曲存放后形成的弹性记忆。这种记忆不会在几天之内形成。至少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很老的纸。
谢长峥的手指停在搭扣的边缘。他的食指和中指刚好夹着纸角的位置。只需要把两根手指合拢,捏住纸角往外抽,就能把这张纸完整地从侧袋里抽出来。
他可以看一眼。
不需要拆封。不需要翻包。只是顺手抽出来瞄一眼,然后塞回去。她不会知道。
但他的手指没有合拢。
他在想另一件事。
徐州。诡雷旁边。
那天苏晚从铁盒里取出那张纸片的时候——他当时在爆炸半径的边缘为她警戒,距离太远看不到纸的内容——但他看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抖了十秒。
苏晚的手指。那双能在六百米外一枪切断旗绳的手指。那双能在一点五秒内连发三枪贯穿三枚空中旋转铜板的手指。那双在蔡司镜的十字线晃动零点五秒后就能重新稳住的手指。
抖了十秒。
整整十秒。
他在那十秒里数着她指尖的震颤频率。不是害怕的那种大幅度抖动。是一种从指根深处传上来的、极细密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里面的某个地方被撬开了一道裂缝,裂缝里的风从指尖透出来。
如果她想说,她会自己说。
谢长峥把搭扣扣好。一圈半。铜扣舌卡进第三个孔位的声音极轻,像指甲弹了一下锡箔纸。他确认搭扣已经紧到了行军跑动不会松脱的程度后,站了起来。
转身。
向哨位走。
三步。
第一步踏出帐篷的门帘。门帘是半截麻布,被早晨的露水润湿后垂着,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在军装上留了一道深色的湿痕。
第二步踏在帐篷外的泥地上。右脚的军靴底部被铁丝扎穿的那几个孔还没堵上,露水浸透的泥浆从孔洞里渗进去,冰凉的泥水碰到脚掌上昨天结的痂,那种又凉又涩的触感让他的步幅缩短了两厘米。
第三步,他的右手伸进了裤兜。
指尖碰到了碎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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