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不问 (第2/2页)
那块“武运长久”的碎镜片。从台儿庄一路带到现在,镜面的银涂层已经被他的手汗腐蚀得坑坑洼洼了,边缘的锋利棱角磨出了一层钝口,但仍然能割破皮肤。
碎镜片的锋利边缘碰到了他食指上的旧伤口。那条伤口——碎镜片在之前的日子里反复割开又反复结痂的那条——已经结了第四层还是第五层痂了,他记不清了。痂皮叠着痂皮,边缘发硬,像一小条干裂的树皮贴在指腹上。
碎镜片碰掉了最上面那层痂。
极细的刺痛。像针尖扎了一下。痂皮下面的嫩肉暴露在空气中,渗出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血珠。血珠在指腹上停了一秒,被裤兜的布料吸了进去。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哨位在帐篷东侧三十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下。枣树在之前的炮击中被削掉了半个树冠,剩余的枝丫向一侧歪着,像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鸟。树干上有几道弹片擦过的浅痕,木质纤维翘着毛刺。
谢长峥靠着枣树干站着。驳壳枪从腰后取出来握在左手里,枪口朝下。右肩的伤口在昨夜取出碎渣后肿胀有所缓解,但抬臂仍受限,握枪换了左手。
他在哨位上站了十分钟。
远处,侧翼巡逻线的方向,两个小小的人影在晨雾的薄纱里移动。
苏晚和小满。
四百多米。在这个距离上,人的五官是完全看不清的。只是两个深色的点在灰蒙蒙的晨雾底层缓慢地移动着。一个点高一些——小满个子矮但背着帆布袋显得上半身宽了一圈。另一个点低一些——苏晚。
但他不需要看脸。
他能从移动方式辨认她。
走路重心偏右。左手石膏夹板从台儿庄打到现在,几十天的行军让她不自觉地把重心向右侧倾斜来补偿左臂的负重差。这种偏移在走路时表现为右脚的着地时间比左脚长大约零点一秒,步幅整体向右偏出约五厘米。
每隔三十步停下。
停下来的时候她会举蔡司镜——不是举到眼前,而是举到齐眉的高度。她习惯的观察起始动作和射击时不同。射击时蔡司镜的目镜直接贴住眼眶。侦察时她会先把镜片举到额头高度做粗览,判断大范围内有没有异常后再贴眼做精确观察。
停下来的时候左脚在前。
这是射击选手的站位本能。左脚在前、右肩后缩的站姿,随时可以转为举枪射击的起势。她在停下来的三到五秒内,身体的重心会从行走时的偏右回到射击预备的中轴线上。
他辨认她不需要看脸。
四百多米外的深色的点。一走一停。一走一停。每一次停顿都是三十步的间隔。每一次停顿左脚都踏在前面。有时候蔡司镜在侧面的晨光中闪一下——很短,比眨眼还快——那是她调整镜筒角度时镜面反射了一瞬的天光。
十分钟后,两个人影折返了。从侧翼巡逻线的末端往回走,小满跟在苏晚后面约两步的距离。
苏晚回到帐篷的时候,谢长峥已经不在哨位上了。他去了灌溉渠的方向,检查李铁柱布置的暗哨。
苏晚弯腰拿背包。
她的手指碰到了侧袋搭扣。
碰了一下。
不到半秒。
搭扣的铜面上有一层极淡的温度残留。比晨露冷透了的金属温度略高一点点。刚好是一个人的手指在铜面上停留数秒后会残留的那种微温。
苏晚的手指在搭扣上停了那不到半秒。
然后她把背包甩上肩。
甩的时候,她的身体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侧袋从朝外的方向转到了贴身的方向。紧贴着她的右侧肋骨。
她在保护它。
苏晚背着背包走出帐篷。步子平稳。石膏夹板在行走中撞击枪托的叩击声又响了起来。
帐篷外的泥地上。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根部旁边,有一个极浅的脚印。军靴的轮廓。右脚。脚印的深度在前脚掌位置比脚跟深——站立时间超过几分钟的人会不自觉地把重心前移,前脚掌的压痕就会比脚跟更深。
脚印的旁边,泥地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暗色圆点。
血。干了。被晨露润湿后颜色从黑褐色变成了暗红色。
碎镜片碰掉痂皮后渗出的那一粒血珠。从指腹滴落到泥地上,被他走后的露水泡开了一圈,晕成了一个模糊的暗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