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第2/2页)
我会洗衣做饭扫地,可能干了。
爷带上我吧。”
何雨注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哪能再拖个小的。
警笛声又近了,像催命似的。
这时候丢下她,被逮着的下场明摆着。
他咬了咬后槽牙:“上来。”
“上……怎么上?”
小女孩愣愣的。
何雨注叹了口气,把她拎起来搁在后座,自己从大梁上翻身上车。
踏板倒转半圈,他低喝:“抱紧。”
脚下发力,自行车猛地窜出去。
“呀啊——”
小女孩的惊叫被风扯碎。
她大概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颠簸让她死死揪住何雨注的衣摆。
车轮碾过五里土路,何雨注呼吸开始发沉。
他刹住车,单脚支地,头也不回地说:“下去吧,追不上了。”
“我不。”
“下去。”
何雨注下车支好脚架,伸手要去抱她。
小女孩缩起身子,手指抠进车座缝隙里。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何雨注刹住车,裤腿沾满泥点。
那双手从背后环上来时他僵了脊背。
“松手。”
“不松。”
闷闷的哭腔贴着他汗湿的后背布料,“你抱过就得管。”
他扭头看见乱发底下脏兮兮的脸,只有眼眶周围被泪水冲出两道浅痕。”抱一下能怎样?”
他故意让语气硬得像石块,“瘦得硌手,有什么可图的。”
哭声骤然拔高,像碎瓷片刮过铁皮。
“对,就是嫌。”
他蹬开车撑,阴影笼住蜷缩的身影,“脏,丑,谁爱要谁捡去。”
津门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多个活人就是多副镣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撞坏我衣裳还没算账,倒学会讹人了?当心转手卖了你。”
哭声停了。
只有两道目光黏在他脸上,湿漉漉的,让他想起何雨水讨要糖块时的眼神——也是这样仰着头,睫毛上挂着水汽。
养活一张嘴不难,难的是凭空变出个身份。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叹息:“叫什么?”
“乔令仪。”
空气凝滞了片刻。
这三个字太工整,工整得像戏台匾额上的鎏金小楷,不该从野草堆里长出来。
“你爹起的?”
“外婆。”
南方。
这个念头像针尖扎进意识。
他盯着她领口磨损的绣纹:“北方人管姥姥。”
“我娘说……我们是江南来的。”
她手指绞着衣角,布料脆得快要裂开。
“外婆人呢?”
“找不到了。”
声音忽然塌下去,“鬼子来那年外公外婆往北走,后来娘带我坐船来找……刚上岸钱就被摸了。
娘病了,我弄不来药……”
她突然扑上来,额头撞在他锁骨上。
温热的液体渗进粗布,混着鱼腥和尘土的气味。
他站着没动,任由那具小身子在怀里抖成风中的叶子。
抽噎渐渐平息。
她抓起他衣摆抹脸,动作自然得像擦拭自家碗筷。
再抬头时,整张脸糊成调色盘,只有眼白和牙齿在昏暗天光里突兀地亮着。
他喉咙里漏出短促的气音。
“爷笑什么?”
她慌忙背过手去。
“没什么。”
他咳嗽两声,“你外婆外公全名?”
“乔浩光。
沈菊仙。”
耳廓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嗡鸣。
这两个名字像沉在河底的卵石,捞起来时已裹满陌生苔藓。
他摇了摇头:“耳熟,想不起。”
那双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下去。
“铁了心跟我?”
他踩动踏板,链条咔哒作响。
脑袋点得像啄米。
“不怕我真是人贩子?”
摇头时发丝甩出细小的弧线。
“行吧。”
他跨上车座,“就当捡个跑腿的。”
“我给爷跑腿!”
她蹿上后架,笑声脆生生炸开。
花脸配着弯成月牙的眼睛,滑稽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揉了揉那颗乱蓬蓬的脑袋。
车轮重新转动时,胃袋传来空洞的绞痛——先前两个多钟头的颠簸早已耗光体力,更别提回程还要驮个人。
风灌进领口,后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小家伙竟睡着了,身子随着颠簸一下下撞着他的脊梁。
最后一段路他骑得很慢。
暮色爬上肩头时,终于看见租住小院的灰瓦檐角。
车停稳的刹那,后座的人睁开了眼睛。
何雨注站在院子,脚底的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他朝东侧那间低矮的耳房抬了抬下巴:“那儿,你先去看看。”
门板推开时发出涩响。
女孩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一张木板床架在墙角,漆皮剥落大半;靠墙立着个掉漆的木柜。
床上空荡荡的,倒是没积灰。
她伸手抹过床沿,指腹沾了层薄尘。
趁这工夫,何雨注转身进了正屋。
身上那件褂子前襟沾着油渍,袖口磨得发亮,隔着两步都能闻到汗酸混着尘土的气味。
他扯下褂子扔在凳子上,从箱笼里翻出件半旧的灰布衫。
等他系好扣子走出门时,女孩已经站在耳房门口。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那屋子……真给我住?”
“嫌破?”
“不是!”
她急急摇头,耳边的碎发跟着晃动,“比山洞强多了。
去年冬天要不是捡了干草铺满洞底,我早冻僵了。”
何雨注没接话,转身往院门走:“我去还车,顺道扯床铺盖,再弄点吃的。
你守着门。”
“铺盖”
两个字让她眼睛倏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