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第2/2页)
刚进门,母亲的念叨就追了过来:
“人家摆明了拿架子,你还往上凑?”
“娘,我就是中意淮如。”
“连名带姓都省了?这才见第一面!”
“我要娶她。”
贾东旭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昏黄的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贾张氏从门槛边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儿子那双眼睛亮得让她心烦,像灶膛里烧过头的炭。”人家未必肯点头。”
她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没瞧见?那姑娘进了咱家门,嘴角就没扬起来过。”
“我就要娶她。”
年轻人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彩礼咱家可以添。”
“嗬。”
妇人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还没成事呢,心就先往外飞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布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
傍晚时分,男人扛着铁锨回来了。
听完母子俩的话,他蹲在门槛外卷了支烟。”孩子既然认准了,你就去走动走动。”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腿长在我身上是吧?”
贾张氏扯了扯嘴角。
“我不得上工么?”
男人吐出一口灰白的雾。
“娘——”
儿子的声音拖得又长又软,像块黏手的糖。
妇人摆摆手。”行了,我去。”
她最受不了这个。
她当然没有立刻动身。
谁知道那边媒人带回去的话,有没有落到地上听个响儿。
几天后,她寻到那个穿蓝布衫的媒人。
两人踩着田埂往秦家庄去,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隔夜的露水。
饭没吃上一口,倒是灌了一肚子凉风回来。
事情的原委像破棉絮里的虱子,慢慢爬出来。
姑娘回家把那家的光景说了——屋子比自家还窄,吃食上抠抠搜搜。
当娘的当时就拧了眉。”养你这么大,是送去遭罪的?”
女人的手指戳着闺女额头,“凭你这脸盘身段,方圆几十里地,哪家不能挑?”
“我还是想进城。”
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进城?那也得进个像样的门!”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这家不成。
等那媒人再来,让她重新张罗。”
姑娘没吭声。
多相看几家也是常理。
那年轻人的眉眼是周正,可眉眼终究不能当饭吃。
所以贾张氏上门时,秦家母亲根本没让女儿露面。”家里不答应。”
女人挡在门前,影子斜斜地投在土墙上。
为什么不答应?她闭口不提。
贾张氏觉得胸口堵了团湿棉花。
她甩开媒人,独自往回走。
脚步踩得又重又急,惊起了草窠里打盹的麻雀。
她走了,秦家母亲却拉住了媒人的袖子。”劳烦您,再帮忙寻摸几家。”
女人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纹路像揉皱的纸。
媒人打量着对方。
姑娘确实是水灵。
她点了点头。
事情却没完。
贾张氏回家说了结果,儿子整个人像晒蔫的菜叶子。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被妇人死死拽住。”还嫌不够丢人?”
她咬着牙,把他兜里那几个硬币全掏了出来,又让男人去厂里打招呼,谁也不许借钱给他。
贾张氏咽不下这口气。
她又折回去找媒人,却听见屋里正商量着给秦家姑娘另寻人家。
火苗蹭地窜上头顶。
她闹了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窗纸。
最后媒人掏出了先前收下的钱——皱巴巴的几张票子塞回来,这场吵闹才歇。
妇人喘着粗气回家,把儿子听了,眼里那点光熄了一半。
为什么只熄一半?他觉得还能再试试。
第一次见面时,姑娘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带着暖意的。
秦家那边也不顺当。
媒人后来领来的,不是年纪能当爹的,就是拖着油瓶的鳏夫,再不然就是五官没一处周正的。
城里人愿意找乡下媳妇的,掰着手指头数,能是什么光鲜人家?秦家母亲气得骂了媒人,说不用再费心了。
穿蓝布衫的媒人窝着一肚子火离开。
腿跑细了,自己还贴了车钱,结果两头落埋怨。
她啐了一口,决定再也不沾这档子事。
两家都没再找中间人。
可那根看不见的线,却像打了死结,怎么也扯不断。
年轻人还是借到了钱——不知从哪个工友裤兜里抠出来的。
他踩着月色去了秦家庄。
秦家人这次看清了站在院里的青年。
模样确实挑不出毛病。
到了这地步,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了。
媒人先前大概没说谎,否则不是砸自己饭碗么?
姑娘的母亲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彩礼要十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得添一台缝纫机。”
贾东旭走出村口时,脚步还有些发飘。
那几声软软的“东旭哥”
还在耳边绕着,像沾了蜜的丝线,缠得他胸口发烫。
他回头望了一眼土路尽头那间矮房,仿佛还能看见门边倚着的身影——朝他挥手时,袖口滑下一截白皙的手腕。
风一吹,路边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沉了。
缝纫机——这三个字突然从混沌的喜悦里浮出来,硬邦邦地硌在脑子里。
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裤兜,空的。
只有早晨出门时娘塞给他的半块烙饼,已经凉透了。
晚饭桌上,贾东旭扒拉着碗里的糊糊,终于把话吐了出来。
话音还没落,对面“哐当”
一声——贾张氏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我的老天爷啊——”